《到海中去》岑昱

2、第 2 章 艺人规划到

　　后来周野确实接了几个总裁男主，但林知微觉得，周野不能一直演短剧。

　　虽说长剧式微，但在业内眼里，演员履历上有一个长剧角色，胜过一百部短剧里红眼掐腰给命的霸道总裁。

　　经过几次豁出脸面的搏斗，林知微真的给周野争取来了一个角色。

　　当然不是男主，但是某部长剧的男五号，戏份不多，可相当重要。

　　她跟总经纪汇报的时候，总经纪像看神奇宝贝那样看着她：“这不容易吧？”

　　“那是，”林知微骄傲地挺起胸膛：“但我们家周野优秀，casting蛮喜欢他的。”

　　顿了顿，她认真地说：“老师，以后周野不演短剧了，对他不好。”

　　总经纪看着她愣了一会儿，笑了：“小丫头，你还会给艺人做规划了。”

　　规划谈不上，但林知微觉得选择是大于努力的，永远在小池子里扑腾，就永远成不了气候。

　　周野有没有那个野心再说，但她想看周野的脸出现在横屏里，出现在大投资的作品中。

　　她觉得周野应该到大海中去，那才是他的归宿。

　　周野收到短信通知的时候，高兴得都疯了，在他那个小出租屋里一边跳一边怪叫，把林知微举起来转了好几圈。

　　林知微还没说什么，隔壁的哥们先说话了。

　　“兄弟，你知道你住的是阳台隔断房，不隔音吧？”他一边敲墙一边说，甚至都不用大声喊：“要不带妹子出去开个房怎么样？”

　　周野赶紧把林知微放下，不好意思地摸摸后颈，用口型对她说：“对不起啊。”

　　他拿了罐气泡水——林知微连可乐也不让他喝，说会发胖不上镜——去敲隔壁的门，嘀咕了几句，那边传来一句“恭喜”，然后周野回来，隔壁的兄弟出门了。

　　林知微冲他笑：“现在就开始人际管理啦？”

　　“嘿嘿，万一呢，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周野也乐：“别到时候刚有了姓名就被爆出黑料，上午出道下午退圈。”

　　旁边没了别人，他俩挤在沙发上，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等外面的树披上橙红夕阳的时候，周野才小声说：“像做梦一样。”

　　“你别大意！”林知微虎起脸：“这次的台词可比你演短剧的时候多！你再给我钻牛角尖背不下来试试看！”

　　周野摸着他新打印出来的剧本，热乎的，散发着油墨的清香：“不会的，我不睡觉了，从今晚就开始背，不，从现在就开始背。”

　　他确实把自己的词提前都背了下来，为了防止不知道什么时候接话，他甚至把对手演员的词也一起背了。

　　等到剧本围读的那天，事情不对了。

　　林知微是在朋友圈里看到制片发的围读照片的，她却只言片语的风声都没听到。

　　周野那个角色虽然不算主角，但有重要的剧情推动作用，好几场高光片段他词都不少，不让他去围读不应该。

　　“哦哦，哎，剧本出了点问题，还在改呢，”制片在电话里叹气：“这次流量演员塞得多，很挑剔。”

　　林知微从他的无奈里品出了一丝骄矜。

　　“片酬都好几个亿吧，真是大制作……”周野在旁边感叹：“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争气，等新剧本来了，我重新背过！”

　　可是直到她在朋友圈看到整个剧组在艳阳下拜猪头，林知微都没有收到进组通知。

　　她红了眼，带着周野直接冲到了片场。

　　正准备开机的片场是非常混乱的，满地都是东西，哪儿哪儿都是人，走两步绊一跤，迎面看见的全是踌躇满志、干劲十足的脸。

　　要不了一个月这些脸就会变得晦暗丧气，因为看出了这个项目不过是另一个花钱买骂、自娱自乐的昂贵玩具，只好退而求其次，不求一朝大火鸡犬飞升，只求按时拍完不要超支，不然还得上微博小法庭联合讨薪。

　　所有人就在这样的周而复始里，被不可名状之物裹挟着向前。

　　但林知微不管，她要帮周野争一个从踌躇满志到晦暗丧气的机会。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应该去找谁？

　　两个人像两具眼珠子会动的人形道具，杵在场边不知道该往哪去。

　　对接的选角导演一般不会来现场，制片人忙得脚不沾地一个电话都不接，那应该找导演？

　　他们根本不知道导演长什么样子。

　　“按理说导演应该是前呼后拥的，对吧？”林知微盯着刚进棚的一群人，企图从里面找一个众星捧月的人：“是不是最中间的那个？”

　　周野伸长了脖子，他个儿高，一眼看见中间的人。

　　“不是，”他摇头：“那是李晋昊。”

　　哦，当红流量，十部剧有八部是他跟几个女流量在换乘恋爱。

　　林知微看着他姿态松弛地被人围着，目不斜视地从他们面前路过，每根头发丝都在发光。

　　她抿了抿嘴，看看身边风尘仆仆的周野，不说话了。

　　“哎，你看那个人！”周野忽然肘她：“他是不是导演？”

　　林知微顺着看去，一个拎着对讲机、身穿口袋马甲的男人，正晃晃悠悠朝他们走过来。

　　她咽了咽口水，有点发怵。

　　“感觉不太好对付……”她也肘周野：“你长得帅，你上。”

　　周野盯着他，肘回来：“你会说话，你上你上。”

　　林知微心说我要真的会说话咱还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她想了想，低声道：“一起上。”

　　两人迎上去，林知微一马当先：“请问是X导吗？”

　　那男人警惕地看着他俩：“你们有什么事？”

　　林知微一喜，夹着嗓子道：“您辛苦，就是我们家艺人签的是江志远这个角色，怎么没有收到进组开机的通知？是不是漏掉了？”

　　“江志远啊……”男人翻了翻手上的通告单：“今天没他的场吧。”

　　林知微一听，感觉有转机，立刻道：“没关系没关系，应该是忙得漏掉了。”她一边给对方找借口，一边在暗处捅周野，让他赶紧张口说两句漂亮话。

　　周野舔了下嘴唇，说：“X导，我真的特喜欢这个剧本，我觉得交给您拍真的特别对。”

　　“就是就是，”林知微点头如捣蒜，赶紧接上：“我们家周野把您所有作品都看了，他特别崇拜您。”

　　那人上下打量他们一圈，皮笑肉不笑：“是吗？”

　　“今天一见您，就感觉您特别专业，难怪争取角色那么难，”周野再接再厉：“现在感觉一切都值得了。”

　　对方露出一个受用的笑容，没说话。

　　林知微觉得火候到了，便问：“X导，新改的剧本我们还没收到，您看是不是……”

　　“哦，那个啊，”他笑了一下：“那你们得找执行导演，找不到就找编剧，或者导演。”

　　林知微和周野同时愣住。

　　“那、那您是……”

　　他哈哈一笑，也没回答，抬起下巴指了指蹲在场边抽烟的另一个男人，哼着小曲走了。

　　抽烟的这个林知微认识，选角的时候见过，是总编剧。

　　但她站在原地，没动。

　　周野走了两步，见她没跟来，奇怪地问：“怎么啦，我们找编剧去呀。”

　　林知微站着，半天才问他：“你说刚那个人，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他不是导演？”

　　周野挠挠头：“可能觉得我们好笑吧？”

　　林知微看着他：“我们很好笑吗？”

　　周野又走回她身边，说：“挺好笑的吧，我估计他根本不知道那个角色是谁，就见两个人巴巴地舔他，不好笑吗？”

　　林知微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周野观察着她的表情，小声问：“不高兴了？”

　　林知微把嘴里的水咽下去：“没有，润润口，好舔下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编剧面前，半蹲下，小心地叫：“编剧老师……”

　　编剧正一脑门子官司，一抬头看到他俩，差点被烟呛死。

　　林知微跟着吸饱了二手烟。

　　入行以来她抽的二手烟加起来能有一整条了，这圈子里人均老烟枪，仿佛跟干净空气有仇。

　　编剧用夹着烟的手指着周野：“你怎么来了？他们没跟你说吗？”

　　周野愣愣的：“说什么？”

　　编剧惊奇地瞪了他一阵，又突然兀自摇头笑起来，笑得林知微的心都凉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谈笑的李晋昊和摄影指导，以及周围延伸出的一整圈人群辐射带，道：“你那个角色没了。”

　　“没了？”林知微的反应比周野都大：“什么叫没了？”

　　“你能不能小声点？”编剧急急给她按住：“生怕别人发现你们混进来了是不？”

　　林知微黑着脸，问：“编剧老师，您得给我们一个解释。”

　　“我给你们解释，谁给我解释？”编剧苦笑：“你们知道这破剧，一共有多少个编剧吗？”

　　林知微瞪着他。

　　编剧自顾自地：“12个！不到40集的戏，12个编剧！”

　　林知微和周野被这个数字震惊得暂时忘了讨角色。

　　“男主两个，女主一个，男二女二一共三个，第一轮编剧，第二轮编剧，过会编剧，过审编剧……”他狠抽了几口烟：“我说句不好听的，作品是我的孩子，现在它已经是一堆被砍碎又缝在一起的尸块了。你们问我哪一块本来是你的，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可是那个角色很重要啊！”周野不甘心：“删掉了戏接不上怎么办？”

　　编剧哼笑了声：“你以为删戏就是选中然后按删除键？要怪就怪你们太会争了，拿了个高光不少的角色——他已经被其他人瓜分完了。”

　　不知为什么，在人声鼎沸的片场，林知微突然有一种身在恐怖片里的恶寒。

　　她仿佛看到几个人趴在一块肥美的尸块上，吧唧着嘴大快朵颐。

　　“所以啊你们也别来找我，”编剧抓了一把头发，把烟直接摁在地上：“你们找我，我找谁索命去啊？”

　　周野和林知微一时语塞，谁都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周野才说：“编剧老师，您别难过了，以后总会好的。”

　　编剧本来又掏出了烟盒，听到这句，手顿了一下，把烟盒放回了口袋。

　　“是吗。”他好像也不是在问。

　　“是的，”周野点点头：“行业有起有落，观众总要看剧的，不破不立，总有好起来的那天。”

　　林知微从侧边看着周野，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编剧喉头动了动，好像想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刚看你们俩跟人聊了半天，你们找场务干什么？”

　　原来那个人是场务。

　　周野不好意思地笑：“我们以为他是导演。”

　　编剧看了看周野，又看了看林知微，非常真诚地问：“你俩是小傻子吗？”

　　两个小傻子面面相觑。

　　编剧苦笑：“连谁说了算都看不出来，你们在这圈子里怎么混啊？”

　　最后还是编剧带着他俩去找了导演。

　　他们明显是旧相识了，编剧指着周野和林知微，对着导演呱啦呱啦一通抱怨，抱怨得导演也脑瓜子嗡嗡的，耷拉着眼皮说：“你怪我……那我说了也不算啊……”

　　林知微和周野还是像两尊木偶一样杵在一边。

　　导演说了不算，编剧说了不算，去问制片人他肯定也会说自己说了不算，找主演找摄影找场务，那更是说了不算。

　　所以到底谁说了算？

　　他们看着编剧跟导演实时对线，话里话外甚至大有“今天你不给他安排个角色，以后咱也别联系了”的威胁感，搞得林知微和周野都想劝架，说算了算了别吵了这角色我们不要了。

　　可他们真的需要一个角色。

　　NPC也好，镶边也罢，没几句词都行。

　　他们真的需要一个角色。

　　最后还是导演妥协了，给了周野一个有特写镜头的小小配角。

　　真的很小，马上就跟群演一个层次了。

　　可编剧很满意，好像他明明已经被碾得体无完肤，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扳回了一局。

　　甭管赢得有多小，你就说赢没赢吧。

　　周野看上去也挺满意，虽然被人诓了，词儿也白背了，但好歹还有露脸的机会不是？

　　不满意的只有林知微一个人。

　　但她看着周野情绪稳定的脸，也不好意思说不高兴了，只能假模假样地叮嘱他好好演，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周野嗯嗯地答应着，说拿到违约金了请她吃好吃的。

　　林知微不想吃好吃的，她只想回家躺着，再不受这份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