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海中去》岑昱

1、第 1 章 我们一起，

　　林知微凶狠地瞪着周野，道：“我怀孕了。”

　　周野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舒展地伸开，闻言明显一愣，然后冷漠地一歪嘴，算是笑过了：“你确定是我的？”

　　林知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指着他怒骂：“你、你混蛋！”

　　周野张了张嘴，明显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知微暴怒，用手里那页薄薄的剧本猛盖他的头：“第几遍了？第几遍了！每次都在这卡壳！‘没有证据就滚出去’这句话到底哪里难了？你怎么就是说不出口？！”

　　“不对啊！”周野疯狂挠头：“你听听，‘没证据就滚出去’？啥证据啊？又不是侍寝还有敬事房记录……他指望女主拿出啥证据？”

　　“啊啊啊啊啊！！”林知微一边叫一边抬脚踢他，周野收起那副摆出来的纨绔相，乖乖往旁边让了一个身位。

　　毕竟这沙发他合租屋里唯一能坐人的家具。

　　林知微捏了捏眼角，耐着性子坐下：“那台词就这么写的，你想怎么样嘛？你要是红了，自己当场写个剧本都行。你知不知道这一页费了我多少口舌？”她转眼耐心告罄，把手里的纸抖得簌簌作响：“试戏剧本人家本来都不给的，让演员当场背词当场发挥，我这是想让你赢在起跑线上你懂吗，还这么多事！”

　　“我的大经纪人就是厉害。”周野夸得十分真诚：“如果长得不像荷包蛋就更好了。”

　　林知微：？

　　林知微：“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周野十分熟练地抱住头：“主要你眼睛又大，眼泪汪汪地看着我，真的很像漫画里的荷包蛋眼！”

　　林知微正要进一步探讨他的态度问题，肚子却被“荷包蛋”三个字先一步勾响了。

　　一声长长的“咕——”在不足十平米的房间里回荡，非常有戏剧效果。

　　她按住胃，毫不尴尬，还是用那双荷包蛋眼瞪他：“看什么？去煮面！”

　　周野笑着摇头站起身，嘟囔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女朋友”，又熟练地从墙角柜子里摸出了两包泡面。

　　“今天你不许喝汤，”林知微跷着二郎腿，看他从那个N手饮水机里接开水：“不然明天试戏脸要肿的。”

　　“我不吃了，”周野背对着她，往小电锅里敲了一个蛋：“你吃你的，我背词儿。”

　　这是他们被这家野鸡经纪公司随手绑定的第三年，是他们一起分吃一锅泡面的第二年。

　　背后人家叫野鸡公司，多少有点私人恩怨在里面。事实上他们公司非但不野鸡，还颇有实绩：旗下签有一个流量男星，一个实力女演员，还有一个选秀出道的女团。

　　当然，这些都跟他们没关系。

　　因为他是公司大撒网签的249个好看的素人之一，而她则是千万个因为向往娱乐圈的光鲜亮丽，随便考了个经纪人证，就一猛子扎进这倒霉公司、毫无经验和人脉的小倒霉蛋。

　　绑定的过程也堪称传奇：周野签约后第一次去公司开会，结果大会议室人山人海，经纪助理举着厚厚的名册，在人头攒动里大声点名，简直比菜市场签到还混乱。

　　拜姓氏首字母所赐，等轮到周野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经纪助理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他简历：“长得确实不错，之前是密室NPC？”

　　“对。”

　　“有其他演艺经历吗？”

　　“高中的时候参加过戏剧社算吗？”

　　经纪助理笑了一声：“那你得算科班啊。”

　　周野挠着头嘿嘿一笑，昧着良心没有谦虚。

　　“那……经纪人都分完了……”助理拿起另一本花名册，上面每张照片后头都挂上了不止一个人名：“要不然你就……”

　　这时候门口突然闯进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小脸大眼睛，一打眼以为是未成年。

　　“对不起我迟到了！”她气喘吁吁：“我、我是新来的经纪人！”

　　经纪助理呲着牙乐：“哟，挺是时候。”

　　他指了指周野，又指了指林知微，说：“就你俩吧。资源都在群里，觉得有合适的经纪人主动领，然后自己带着艺人去对接哈。”

　　林知微跟周野面面相觑，直到会议室里的人走空他们才意识到，培训结束，他俩现在是宫中对食了。

　　林知微本着对双方都负责的态度，质疑道：“……会不会太草率了……”

　　那边周野已经进入了角色：“经纪人小姐，那以后请多关照了！”

　　九十度鞠躬。

　　一看就是二次元成精了。

　　这两年里林知微时常在想，如果那天她早点去，或者再晚点去，会不会就摊不上这个玩意儿了。

　　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周野除了长得帅，几乎干啥啥不行。

　　拍剧吧，看不懂剧本，理解不了人物，非要跟台词较劲，牛角尖钻不明白就记不住词；上综艺当镶边NPC吧，不会来事儿，不会抢镜头，人机灵的嘴甜的都跟主咖组队了，就他带着几个跟他一样的糊糊当真在研究游戏机制；唱歌出唱片？算了吧就他的歌喉，免费放抖音上都得被人举报，公司赔不起。

　　但凭良心说，这也不能全怪他。

　　因为理论上，如果经纪人有能力，即使艺人是个棒槌是个锅铲，经纪人都能给他捧红了。何况周野还会动会说话，长得还不赖呢。

　　所以两个人谁也没立场嫌弃谁，在繁花似锦机会遍地的娱乐圈里，相互搀扶着吃低保，一吃就是两年多。

　　没戏拍没综艺上，低保越来越低，现在只能煮一锅泡面了，还加不起两个蛋。

　　林知微捞着锅里的面条，一边吃一边看周野嘟嘟囔囔地背词，薄薄一页纸背了两个小时，还是背了后面忘前面。

　　“周野啊，”她咬着筷子头，含蓄地问：“你为什么要来当艺人？”

　　周野忙着数台词的字数，头也不抬：“因为喜欢演戏啊。”

　　林知微看着他脑袋上的旋，很想问问他知不知道演戏是需要天赋的。

　　她亲眼见过有人拿过剧本看了一眼，转头就完美入戏，台词一个字都不错；也有人站那一句话不说，一个表情就能表达几千字都写不完的东西；还有人能从剧本干巴巴的台词和描述里，看出连导演都没有想到的人物性格。

　　他们才配吃这碗饭，在这个圈子里，一个密室NPC的热爱算个屁呀。

　　她咽下嘴里的面，捧起锅喝了一口汤，说：“明天好好表现，我觉得这个角色挺适合你的。”

　　周野抬起头：“啥啊，我适合邪魅一笑的渣男？”

　　林知微：“脸适合。”

　　周野：“嘿嘿。”

　　*

　　第二天试镜，周野往那一站，林知微就知道完蛋了。

　　这是个小体量短剧，招男主一个，男配一个，可现场起码来了两百号人，把酒店楼道都塞得要爆了。

　　她甚至在里面看到了几个原先演长剧的男演员。

　　轮到周野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疲了，自我介绍刚说了个名字就被打断：“行了，直接来吧。”

　　负责对戏的是个年轻女助理，明显吝啬于给情绪。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周野：“我怀孕了。”

　　周野直接愣在当场。

　　为什么啊，为什么女主角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荷包蛋眼？

　　她不难过吗？

　　平心而论他也没有愣很久，最多两秒，但导演已经开口了：“可以了，谢谢。”

　　周野一下反应过来，立刻接上：“你确定是我的吗？”

　　他演戏不行，但好在可以不要脸，人家喊停了他也可以硬上。

　　林知微适时拉住导演：“X导，您不觉得我们周野长得就很像渣男吗？”

　　导演：…………

　　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神经病他见得多了，张嘴就骂自家演员的他是真没见过。

　　搭戏的女助理无可无不可地接上下一句：“你混蛋。”

　　周野冷笑：“要我认就拿亲子鉴定来。”

　　这句词说错了，女助理已经知道他没戏，但一时没忍住好奇：“没生也能验啊？”

　　“验不了就剖出来验，”周野终于说出了那句：“没证据就滚出去。”

　　试戏的酒店房间里，一屋子人安静了一刻。

　　林知微忙去看他们的表情，可每个人都在抽烟，烟雾缭绕的，她谁都看不清。

　　安静只持续了一瞬间，继而所有人哄堂大笑。

　　导演掐掉烟：“还会改词儿，霸总成法制咖了。”

　　周野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林知微也看不清他的脸。

　　渣男男主最后还是没拿到，但估计是看他长得好，又贡献了一点新鲜的笑料，导演最后给了周野一个男主兄弟的角色。

　　没多少工作量，拿了两千劳务费，还得到了导演的一句称赞。周野很乐呵，请林知微吃烤肉。

　　林知微愁眉不展的：“你说这戏播出去，你是不是就跟男主无缘了？”

　　“那不能，”周野给她碗里夹肉：“哪个大男主不是从配角起来的。”

　　……其实哪个都不是，就算是配角也是令人心疼的男二白月光，不是跟在总裁屁股后头捧哏“他发烧的时候一直在喊你”的工具人。

　　这句话林知微拌着猪五花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因为她又想起了试戏房间里周野那张面目模糊的脸。

　　她舔舔嘴唇：“周野，我一定让你演上男主角，咱们不演总裁的医生朋友，咱就演总裁。”

　　周野特高兴：“行啊，哪怕是个五分钟微电影的男主，那也是男主啊。”

　　“你就是男主的命。”

　　“可不是么，那你就是男主角经纪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