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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屋沉疴,局叩柴门 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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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灶里的柴火慢慢烧到末尾,跃动的火苗一寸寸矮下去,最后化作一堆暗红的余烬。屋内只余下一盏老旧陶土油灯,灯芯偶尔噼啪爆出细小火星,昏黄光晕仅仅罩住桌子一小块地方,屋子剩下大半空间,全都浸在被雨水浸透的湿冷黑暗里。空气混着草木烧尽后的淡灰味道,还飘着陆栀方才带来药材清苦的香气。
白俞厌慢慢挪到床沿坐下,老旧木板床受了重量,发出一阵吱呀的闷响。方才救人转嫁过来的伤痛不会随时间凭空消散,那些伤害是实实在在沉淀在身体里面的旧疾,像一把细碎砂砾,日复一日在胸腔脏腑之间慢慢研磨。后背隔着薄薄粗布长衫,是一大片凹凸交错的疤痕,那是少年时期困在实验室的时候,电击、灼烧、穿刺,一遍一遍在皮肉上刻下的印记。每逢阴雨天,旧伤疤就集体苏醒,一阵阵酸麻刺痛往骨头里钻,叫人整夜都睡不安稳。
白俞谦坐到他身侧,不敢实打实地靠上去,手臂虚虚圈在离后背一寸开外的位置,生怕稍微用一点力气,就挤压到那些盘根错节的伤痕。窗外的雨还没有停,雨点敲打木窗,滴答、滴答,反反复复,听着像一道没完没了的倒计时。
“陆栀送来的药对症,等会儿我就给你熬一碗。”白俞谦的声音压得很低,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不必再伪装那副对外的温和假面,“今晚巷子里发生的一切,沈砚全都看在眼里。以他的行事风格,必然会一字不落上报给秦阙。监测局不会再放任我们继续在外游荡,这一关,躲不掉。”
白俞厌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早已经有预料。
沈砚这个人,不能简单粗暴归为恶人。他守着监测局一条条死板规矩,被整套体制捆住手脚,做人尚有几分本心,分得清何为善恶。可真正要命的,是身居高位的秦阙。那个人对图腾研究近乎魔怔,一门心思要抓到一对天赋相悖的双生子做活体实验,想要以此印证他那套双生原罪理论。而自己和白俞谦,就是他找了许多年的完美样本。一旦落到对方手里,后果不敢细想。
“记住,千万不要当众放出丝线伤人。”白俞厌偏过头看向弟弟,语气轻,但分量很重,“一旦被他们攥住人证物证,秦阙就能名正言顺调动大批外勤围捕。到那一步,我们连周旋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白俞谦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落出一片浅淡阴影。道理他心里全都清清楚楚,理智反复告诫自己要隐忍克制。可只要看见兄长被旁人欺辱,胸腔里的怒火就往上冲,很容易冲垮好不容易按住的理智。
“我知道利害。”他低声应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背那道银色“厌”字胎纹,油灯底下纹路泛出一层朦胧微光,“可我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你,却什么都不做。”
油灯的光晕流转,两人的手腕并排搁在床沿。“谦”与“厌”两道银纹遥遥相对,仿佛皮肉之下温热血液顺着印记一同缓缓流淌,隐隐生出共振。
眼前这幅画面,勾起白俞厌心底压了很久的回忆。
还记得他们刚刚降生的时候,产婆掀开襁褓,看见两个婴儿身上完全相悖的职业图腾,再看到手背上只刻着对方尾字的怪异胎印。亲生父母被“双生灾星”的流言吓破了胆,满心恐惧,连夜把尚且嗷嗷啼哭的两个小婴儿丢在了孤儿院冰冷的石阶上。那个年代胎纹颜色很浅,两个孩子甚至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后来幸遇心地善良的养父,他看着腕上的字迹,才给他们取好了完整的名字——白俞厌,白俞谦。
在养父身边度过的短短几年,是兄弟俩灰暗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暖阳。他教二人读书写字,耐心告诉他们,手背上的纹路不是灾祸,只是独属于他们的记号,不必自卑惶恐。可惜安稳日子太过短暂,养父骤然染上重病,撒手人寰。偌大世间,从此只剩他们兄弟,彼此当做唯一依靠。
苦难却没有就此打住。
没过多久,当年作恶的暗黑组织循着双生子的传闻找过来,趁着夜色掳走尚且年幼的他们,关进密不透风的实验室囚笼。冰冷金属操作台,刺眼惨白照明灯,粗细不一的针头反复扎进皮肉,狂暴的电流一遍一遍窜遍四肢百骸。那时候为了护住天赋尚未完全觉醒的弟弟,每一次酷刑实验,白俞厌都主动站到前面,硬生生扛下绝大部分折磨,一次次催动医者能力,把实验造成的重伤,全部转嫁沉淀到自己身上。也正是在那种炼狱般的痛苦刺激之下,白俞谦木偶师的力量彻底爆发,觉醒出可以操控活人的禁忌银丝。
那些惨烈的过往如同反复造访的梦魇,时不时毫无预兆钻进脑海,挥之不去。
白俞谦敏锐察觉到兄长一瞬间神色恍惚,便猜到他又掉进那些不堪回首的旧事回忆。他伸出手,轻轻裹住白俞厌冰凉的手掌,掌心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别总回想那些噩梦。”白俞谦声音低沉,“当年迫害我们的暗黑组织余孽还潜藏在城里,如今秦阙的势力又步步紧逼。前路危机四伏,但只要我们两个不分开,就总还有退路。”
说完,他站起身回到土灶台边,拆开陆栀送来的药包。干燥草药散发出清苦幽微的气息,他仔细挑拣配伍,一一投进厚重陶药罐,添上足量冷水。火柴再次擦亮,跳动的火苗舔舐罐底。苦涩药香随着升腾水汽慢慢填满狭小屋子,混着屋外连绵不断的夜雨。
守着药罐熬药的间隙,白俞谦神经绷到最紧,听觉放到极致,不放过巷子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几缕细若游丝的银丝不受控制从袖口缝隙悄悄飘出来,悬浮在半空,如同灵敏触角,向外探听街巷动静,把远处脚步声、器物碰撞的声响,全部反馈回他的感知。
“收回去。”白俞厌瞥见半空浮动的银亮细丝,开口轻声劝阻,“持续放出丝线,会不断损耗你的神经,对你自身伤害很重。”
白俞谦指尖微微一动,那些飘荡在空中的银丝便缓缓回缩,隐入皮肉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木偶师每放出一缕丝线,自身就要承受对应的神经损耗,如果长时间无节制滥用力量,根基会被慢慢侵蚀,落下很难逆转的暗伤。
“只是想探探外面动静,防个万一。”白俞谦回过头望向床沿坐着的兄长,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心疼,“我怕他们借着雨夜,直接破门闯进来。”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白俞厌神色平静淡然,不见半分慌乱。
药罐之内的药液渐渐沸腾,咕嘟咕嘟不停翻滚,褐黑色药汤不断冒着热气,苦涩的气味愈发浓重。白俞谦小心翼翼把药汤倾倒进粗瓷大碗,放到灶台边稍稍搁置放凉。
就在这一刻,巷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皮鞋重重碾过积水,一步一步,清晰穿透雨幕,传进小屋之内。听人数不少,绝非普通夜间流民,是监测局外勤小队训练有素的步伐。
白俞谦浑身肌肉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硬弓,快步跨步冲到门板后面,掀开一道缝隙向外窥望。
滂沱雨幕笼罩整条巷子,数名身着监测局统一制服的外勤人员,人手一柄黑色大伞,列队整齐站定在屋舍门前。沈砚站在整支队伍的最前方,手里攥着密封好的纸质卷宗,面容肃穆沉静。正是收到雨夜巷口的见闻上报之后,秦阙直接下达连夜传唤的指令,这支小队,便是专程过来带双生子回局接受问询。
“目标就在这间房屋之内。”沈砚压低音量,对着身后一众外勤人员低声布置任务,严格传达高层命令,“谨记秦阙大人指令,优先以传唤问话为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贸然强攻。所有人务必重点提防白俞谦的木偶丝线,一旦看见银丝浮现,立刻发出示警信号。”
身后一众外勤下属齐齐压低声音应诺。
门缝之后,白俞谦胸腔之中压抑的戾气疯狂翻涌。少年时代实验室遭受折磨的记忆如同潮水席卷重来,恍惚之间,仿佛自己又重新回到那个冰冷绝望的囚笼。袖管底下,无数根银丝在皮肤之下蓄势待发,只要房门被破开的那一瞬,他便会释放全部丝线,捆缚住门前所有来人。
“万万不可冲动。”白俞厌快步走到门边,伸手牢牢按住白俞谦的手腕,手掌刚好完整覆盖住他手背那枚银色“厌”字胎纹,“若是此刻在这里动手,我们就会坐实灾星作乱的罪名。连心怀善意的陆栀,也会被牵连怀疑通谋。秦阙恰恰就在等着我们露出这样的破绽。”
白俞谦的身体微微颤抖,心底原始的疯戾与残存的理智,正在激烈拉扯对抗。
“难道我们就老老实实跟着他们走吗。”白俞谦的气息有些不稳,压抑着汹涌的怒火,“监测局内部,未必就和早年的暗黑实验毫无牵扯。一旦踏入那座大楼,我们很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活着走出来。”
“拒不配合传唤,便是拒捕。”纵然胸腔旧伤还在持续作痛,白俞厌的头脑依旧保持绝对清醒,思路条理分明,“我们暂且跟着沈砚过去,随机应变。沈砚的心底尚且存有本心,并非秦阙那种不择手段的狂人,这是我们目前唯一拥有的缓冲空间。”
门外,叩门声响了起来。
笃——笃——
两声不轻不重的叩击,穿透雨夜的寂静,在小屋内部显得格外清晰。
“屋内白俞厌、白俞谦,职业监测局例行传唤,请开门配合问询调查。”沈砚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木门传进来,语调完全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个人喜怒。
白俞谦死死咬紧后槽牙,藏在衣袖之中的银丝,在皮肤底下躁动不休,几乎快要冲破束缚。
白俞厌的手掌依旧按在他的腕骨之上,抬眼望进弟弟那双布满阴翳的漆黑眼眸,语气郑重:“答应我,把所有丝线尽数收回体内。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绝对不要当众失控。”
四目遥遥相对,沉默在狭小屋内蔓延许久。白俞谦胸膛剧烈起伏,几经挣扎,才艰难点下头颅,拼尽全身意志力,把翻涌躁动的本命力量,硬生生全部压制回躯体之内。手背上那道“厌”字胎纹,因为主人情绪剧烈震荡,银光亮得近乎刺眼,仿佛随时都要从皮肤之中透出来。
确认弟弟已经收敛力量,白俞厌才松开按住他手腕的手,上前伸手拨开老旧木门的门栓。
咔哒一声轻响。
老旧木门向内缓缓敞开。滂沱雨夜裹挟的刺骨冷风与潮湿水汽,一股脑疯狂灌进屋子,桌上油灯的火苗被狂风狠狠撼动,剧烈摇晃,差一点就直接彻底熄灭。
门外一排排撑开的黑色雨伞,雨水顺着伞骨边缘源源不断向下滴落,在地面汇成细细水流。沈砚站在队伍最前面,目光平静地落向门内的兄弟二人。视线不动声色扫过两个人手背上若隐若现、泛着微光的银色胎纹,随后又瞥过灶台边上那一碗尚且残留温度的褐色汤药。
“劳烦二位,随我们回一趟监测局。仅仅只是常规问询,登记图腾相关情况,不会无端加害你们。”沈砚的声音平稳克制。
白俞厌往前踏出一步,立于门槛之上,神色不卑不亢,没有半分畏缩:“我们跟你走。”
白俞谦紧跟在兄长身后半步的位置,周身的气场冷得如同寒冬坚冰,视线沉沉扫过在场每一位外勤人员,无声释放出警告。他此刻可以选择暂时隐忍服从传唤,可倘若在场任何人敢对白俞厌造成半点伤害,他不惜赌上自身一切,也要掀起一场难以收拾的风暴。
身后小屋之内,油灯的火光依旧明明灭灭,两道属于双生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被雨水打湿的门槛石板之上。属于命运的质询,已经实实在在叩响了他们破败简陋的柴门。
第二章啦!^O^一直在搬运文嘿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