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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义诊,纹路灼腕   深秋的 ...

  •   深秋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一整夜,把老城区整条巷子泡得又湿又冷。青石板路上积起一滩滩浑水,街边老旧路灯昏黄的光砸进水里,被密密麻麻的雨丝搅得七零八落,晃出一片片橘色碎光斑。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被风雨压得垂下来,肥厚的树叶兜满雨水,隔一会儿就哗啦泼下一大片,重重砸在地上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药摊上。
      白俞厌半跪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薄薄衣衫的边角被飞溅的雨水打湿,贴在胳膊上,凉丝丝的。他随意把袖口撸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清瘦、布满浅浅旧印的腕骨。皮肤底下,一道银灰色胎纹安安静静伏着,是一个“谦”字。
      这是只属于他们这对双生子的烙印。普通人手背刻的是自己完整的职业图腾,唯独职业完全相悖的双生,手上只会印下对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平时纹路淡得几乎要看不见,可只要心里情绪起伏,就会从皮肉底下透出一点温热的微光。
      地上躺着个被地痞殴打过的老头。方才路过巷口撞上混混抢钱,肋骨挨了好几棍,口鼻不停渗血,浑身泡在泥水里面,缩成一团止不住发抖。路过的行人远远瞥一眼,大多脚步匆匆绕着走。一来是怕惹上混混的麻烦,二来,不少人认得白俞厌手背上那道看着不祥的银纹,坊间流言传他们是灾星,人人心底都本能地避得远远的,谁都不想沾半分晦气。
      白俞厌没理会旁人躲闪的目光,俯身蹲下去,指尖浮起一层柔和的白光,那是医者图腾与生俱来的力量。淡淡的光像流水,缓缓覆上老头错位的肋骨和撕裂的皮肉,破损的组织一点点收拢愈合,老人脸上撕心裂肺的痛苦,也跟着慢慢松缓下来。
      旁人看见的,是医者仁心,救苦救难。只有白俞厌自己清楚这份力量背后的代价。医者的治愈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每替别人抚平一处伤痛,就有百分之五的伤害会剥离下来,永久沉淀到施术者自己身上。
      此刻老头断骨那种钻心的疼,顺着经脉一点点啃咬他的胸腔。仿佛无数根细冰针,慢慢钻进骨头缝里来回碾磨。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节捏得泛青白,肩膀几不可察抖了抖,脸上却依旧安安静静,眉眼温软,看不出他正在硬扛蚀骨的痛楚。这么多年过来,他早就习惯把疼全部咽下去,就像沉在深海底下的水母,外表看着柔软无害,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多谢白大夫……今晚要是没有你,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交代在这条雨巷里了。”老人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劫后余生的感激写在脸上。
      “举手之劳而已。”白俞厌声音很轻,大半被哗哗雨声盖过去。他撑着地想直起身收拾散落的药包,胸口那股钝痛猛地加重,一阵短暂的眩晕冲上来,他不动声色压了下去。
      就在这个档口,巷尾传来一阵放肆的哄笑。三个游手好闲的混混踩着积水踢踢踏踏往这边过来,鞋底溅起大片浑浊水花。领头的男人嘴里斜叼一根枯黄狗尾巴草,目光直勾勾钉在白俞厌露出来的手背上,瞥见那道若隐若现的银色字迹,脸上立刻浮起嘲弄又嫌恶的笑。
      “哟,这不是城里那对灾星双胞胎其中一个?”男人嗤笑,上下打量白俞厌,语气满是戏谑,“都说双生职业相冲,生来就招祸。我说这老头平白挨一顿打,搞不好就是沾了你身上的霉气。”
      旁边瘦高的混混上前,抬脚狠狠踹在地上的牛皮药箱。结实的木箱咕噜噜滚出去老远,油纸包好的草药撒得到处都是,不少珍贵药材直接泡进泥水里烂掉。
      “赶紧滚远点!别在巷子里祸害路人!”瘦高混混叉着腰大喊,气焰嚣张。
      白俞厌抬眼,淡淡扫过眼前三个人。这种无端的刁难和非议,从小到大,他已经遇过太多次。
      这个世界的规矩很死板,人一出生,手背图腾就锁死一辈子的职业,改不了。家族血亲之间,职业大多相近,双胞胎更是查得极严。一旦一对双胞胎觉醒完全相悖的天赋,就会被整个社会贴上“双生原罪”的标签,被排挤、被驱赶,运气再差一点,还会被专门的机构带走。
      他是医者,白俞谦是木偶师。一个救赎生命,一个操控傀儡,天赋从根上就是对立的。打从他们降生那天起,灾星这个名头,就死死扣在了两人头上。
      白俞厌不想跟几个地痞做无谓争执,弯腰想去捡还能抢救的草药。
      “哥哥。”
      一道清润沉静的男声穿透雨幕,从雨雾深处慢慢飘过来。
      白俞谦撑着一把宽大的黑色油纸伞,从朦胧雨色里走出来。身上是简单的深色长衫,墨色长发被晚风淋得散出几缕,贴在脖颈。在外人面前,他总是一副斯文得体的模样,待人说话都客客气气。可只要仔细看眼底,就能看见温顺外壳底下藏着的冷,像蛰伏的蛇,安静不动,獠牙却已经备好。
      他快步走过来,大半伞面都倾向白俞厌那边,自己半边肩膀直接淋在大雨里,深色布料很快湿透,沉甸甸贴在肩头。走路的时候指尖无意擦过白俞厌的手腕,碰到那道写着“谦”的银纹。胎印被触碰,瞬间泛起一阵薄麻,连隔着一段距离,属于白俞谦手背上那道“厌”字,也跟着隐隐发烫,像是隔空在互相回应。
      “雨下这么大,怎么不先回去,非要守在这里义诊。”白俞谦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客套的伪装卸了个干净,只剩下实打实的担心。
      “这边有人重伤躺倒,我走不开。”白俞厌微微蹙了蹙眉,伸手想把伞柄往他那边推,替他挡一挡冷雨。
      那三个混混见又来了一个人,气焰更盛,往前踏出两步,打算连白俞谦一并寻衅。
      白俞谦脸上那点浅浅的笑意还挂着,眼皮却慢慢垂下去,眼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干净。几缕细得几乎要融进雨雾里的银丝,悄无声息从宽大袖口溜出来。那是木偶师的本命丝线,拿自己的神经血肉换来的,放出多少,自己就要承受多少对应的神经刺痛。
      银缕如同看不见的毒蛇,悄无声息缠上三个混混四肢关节。下一秒,三个人身体猛地僵住,喉咙被无形力量扼住,叫嚣的话全部堵在嗓子眼里,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手里的铁棍哐当砸进积水坑,溅起老高水花。他们脸上写满惊恐,身体拼命扭动,却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如同三具提线木偶。
      白俞谦没打算要他们的命,只是短暂禁锢惩戒。片刻过后,指尖微微收拢,所有银丝尽数收回袖管,消失不见。禁锢一解除,三个混混连滚带爬跌坐在泥水里面,头也不敢回,慌慌张张逃向巷子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刚才那阴戾的一幕从未发生,屈膝蹲下身,耐着性子捡拾还没被污水泡烂的草药。那副乖巧的样子,叫人恍惚觉得方才的凶狠只是雨夜催生出来的错觉。
      白俞厌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影,心里清楚。这份能操控活人的力量不是天生就完整觉醒的。少年时他们被非法暗黑实验室掳走,日复一日的酷刑、电击、能力刺激,无尽痛苦硬生生逼出了这份本事。那些黑暗记忆,从来没有真正从两个人骨血里面淡去过。
      “东西捡得差不多,我们回家。”白俞谦把药箱重新背到肩上,伸手轻轻扶住白俞厌的胳膊,指尖立刻察觉到兄长身体细微的虚软颤抖。刚刚一番施救,白俞厌已经耗损过重。
      两个人共撑一把黑伞,踩着满地积水,往城郊租住的旧屋慢慢走。雨珠噼里啪啦敲打伞面,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填满幽深的巷陌。
      “又硬扛下来了。”白俞谦走在身侧,声音压得很低,藏着掩不住的心疼,“每一次救人,都要用你的身体去承接别人的伤痛。世上的人心安理得接受你的救治,转过头依旧叫我们灾星。”
      白俞厌目光望向雨雾朦胧的前路,轻轻摇了摇头:“医者是图腾赋予我的本分,我不能见死不救。”
      “本分?”白俞谦低声重复,语气裹上一层寒凉,“他们拿本分捆住你,却不肯给你半分包容。哥哥,这些人,根本配不上你的救赎。”
      白俞厌没有再接话。行路间,两人手背无意靠在一起,白俞厌腕间的“谦”,对上白俞谦手背上那枚“厌”字。两道银色胎纹彼此贴合,微光交融,属于双生的宿命烙印,沉沉夜色之下悠悠发亮。
      巷口拐角浓重的阴影里面,两道人影静静站着,把巷子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沈砚披着一件深灰色外勤风衣,帽檐微微压下,遮住大半眉眼,怀里抱着厚厚的皮质档案本,一支银色钢笔夹在书页中间。他是职业监测局的正式监测官,负责走访城市各个角落,登记监控所有异常图腾、特殊天赋的人。白俞厌和白俞谦这对职业相悖的双生子,很早就是卷宗里优先级最高的观察对象。
      他安安静静看完混混寻衅,也看完白俞谦动用丝线惩戒地痞,钢笔笔尖不停,沙沙地在档案纸上记下每一处细节。神色冷静克制,不带私人好恶,一切只遵照监测局既定条例。医者转嫁伤痛的特殊体质,木偶师禁锢活人的危险丝线,再加上世间罕见的互刻名字双生胎纹,每一条,都代表着极高的不稳定风险。
      沈砚身旁站着陆栀。女子一身平整洁白医者袍,药箱挎在肩头,刚刚结束贫民区整夜义诊,恰好途经这条巷子。同为医者,她比旁人更明白,每一次动用治愈天赋,白俞厌要付出多么沉重的身体代价。她从来不信什么双生灾星的荒唐说法,看着白俞厌一次次透支自己,心底只剩下怜惜与担忧。
      “他们又出手救人了。”陆栀放轻声音,目光望向雨幕之中渐渐走远的两道背影,眉头微微蹙起,“这兄弟二人从来没有主动伤害过普通人,监测局实在不必步步紧逼。”
      沈砚缓缓合上皮质档案夹,视线依旧锁在那对消融在雨雾里的身影,语气听不出情绪起伏:“局内条例不会以个人本心善恶作为评判标准。图腾存在异常,就必须接受管控。这是秦阙大人亲自定下的铁则。”
      秦阙,监测局手握大权的高层。此人极度信奉图腾秩序的绝对权威,一心痴迷研究特殊天赋者,尤其渴求捕获一对职业完全相悖的双生,借活体实验解析双生纹路的秘密,用来修补现有职业体系的漏洞。白俞厌、白俞谦,正是他寻觅已久的完美实验样本。
      陆栀嘴唇轻轻动了动,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心里清楚秦阙的偏执强势,自己人微言轻,再多辩解,很难改变既定局面。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清冷夜风吹动医者袍的衣角。
      巷陌尽头,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沉沉雨夜。
      一路踏着冷雨回到城郊简陋的出租小屋。屋子是废弃老别墅隔出来的单间,陈设陈旧简单,一张老旧木板床,一张掉漆实木方桌,靠墙木架子层层叠叠,摆满大大小小盛放草药的陶罐与纸包。推开木门,室外潮湿阴冷的晚风一股脑灌进屋内,桌上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白俞谦把沉重药箱搁在桌边,快步走向土灶台,打算烧一壶热水,帮白俞厌驱散一身寒气。
      可火柴刚刚划燃,火苗跳跃起来,门外传来节奏温和的叩门声。
      咚、咚。
      白俞谦身体瞬间绷紧,眼底锋芒乍现。他抬手示意白俞厌不要出声,脚步放得极轻挪到门板后面,透过门缝向外谨慎打量。看清来人是陆栀之后,浑身紧绷的戾气,才一点点收敛下去。
      他拉开木门,屋外的陆栀身上还带着雨夜湿冷气息,手里提着用油纸层层包裹妥当的珍贵止疼药材。
      “路过这片,想着你旧伤多半又要发作,便带了些对症的药过来。”陆栀侧身踏入屋内,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白俞厌脸上。见他面色苍白,唇瓣失色,一眼便判断出方才施救之后旧伤已经被再度牵动,语气不由得带上几分责备,“你总是这般不计后果催动治愈之力,你的躯体根本经不起这样反复耗损。”
      白俞厌浅浅扯出一抹笑意,语气淡然:“无妨,都是经年累月的老毛病罢了。”
      “什么叫无妨。”陆栀把药包重重放在木桌之上,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若是哪天身体彻底垮掉,小谦又该怎么办。最近监测局风声压得很紧,沈砚已经把你们的情况上报上去,秦阙那边一直盯着双生样本……”
      话音还没说完,巷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皮鞋重重碾过积水,一步一步,清晰穿透雨幕,传进小屋。听人数不少,绝非普通夜间流民,是监测局外勤小队训练有素的步伐。
      白俞谦浑身肌肉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硬弓,又一次,那种被困在暗黑实验室的窒息回忆翻涌上来。袖管底下,无数银丝在皮肤之下蓄势待发。
      “他们来了。”白俞谦低声吐出三个字,屋内空气骤然冷了半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夜义诊,纹路灼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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