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镜头外》子渔非鱼

8、赴杭 他谎称回家

　　第8章赴杭

　　第三天早上，陆实说他要回家一趟。

　　"家里有点事，得回去处理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收拾摄像机包，头也不抬，把镜头一个一个地放进包里，动作很慢。

　　林叶正在啃包子，闻言抬头："啊？那我们今天不是要去拍视频吗？"

　　她嘴里还塞着包子，说话含含糊糊的。

　　"你自己拍一天行不行？"他说，"就一天，明天我就回来。"

　　她想了想。

　　"行吧，那你快去快回。"她咬了一口包子，"家里什么事啊？严重吗？"

　　"没事，小事。"他说，"处理完就回来。"

　　他收拾好东西，背上包。

　　"我走了。"

　　"路上小心！"她挥挥手，继续啃包子。

　　她没多想。

　　他家里有事，很正常。

　　陆实走出民宿，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有点晃眼。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没有回家。

　　他拿出手机，查了最早一班去杭州的火车票。

　　七点半的，还有二十分钟开车。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往火车站去。

　　车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句话都没说。

　　其实他也不确定。

　　那条私信说的地址，是不是真的？

　　江华真的在杭州开了一家摄影店？

　　他半信半疑。

　　但他还是来了。

　　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

　　他想亲眼看看。

　　看看那个让她想了14年的人，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坐在旁边的大叔问他："小伙子，去杭州旅游啊？"

　　"嗯。"他说。

　　"杭州好啊，西湖不错。"

　　他笑了笑，没接话。

　　五个小时后，他站在杭州城南的一条老街上。

　　老街不长，两边是老房子，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落在地上，被人踩得沙沙响。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摇着蒲扇。

　　他按照私信里说的地址，找到了那家"江记摄影"。

　　店门是玻璃门，挂着木牌子，上面写着"江记摄影"四个字，手写的，有点歪，看起来像是自己写的。

　　店门口摆着两盆绿萝，长得很旺，叶子绿得发亮。门口还放着一个小黑板，上面写着今日营业，下面画了个笑脸。

　　他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他坐在那个摊子上买了一根油条，一杯豆浆，坐在小桌子旁边吃。

　　油条刚炸出来，外酥里嫩，咬一口嘎嘣脆。

　　豆浆是热的，甜的，喝下去暖到胃里。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那家店。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上学的。

　　都是普通人的日常。

　　江华就过着这样的日常。

　　很安稳，很幸福。

　　店门开着。

　　一个男人站在柜台后面，在整理照片。

　　清瘦，个子高，穿着简单的白T恤，低头的时候肩膀微微内收。

　　陆实站在街对面，看着他。

　　他在笑。

　　对着店里的客人笑，给客人看样片，讲解拍照的套餐。

　　陆实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太阳慢慢移到头顶，晒得他后背有点热。

　　然后他走过去，在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长椅是木头的，被太阳晒得暖暖的。

　　他没进去。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店里。

　　看了一个下午。

　　中间有客人进来，江华站起来招呼，给客人看样片，讲解拍照的套餐。

　　一个人忙前忙后，倒也自在。

　　陆实坐在长椅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心里像被人用指尖掐了一下。

　　不是疼。

　　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推门进去了。

　　店里很凉快，有一股照片和药水的味道。

　　墙上挂满了样片，都是杭州的老巷子，光影压得很稳。

　　其中一张不是杭州的巷子，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照片拍得很用心，连树皮上的一道疤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棵树拍得好。"陆实说。

　　江华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我老家的树。小时候天天在树下玩，爬树摘槐花，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后来老街扩路，树被铲了。有一年想起那个夏天，特意回了趟松阳，那时候树还在，拍了一张。回杭州后就一直挂着，好像那个夏天还在似的。"

　　陆实没说话。他想起林叶钱包里那张许愿卡，想起她说"那棵树是我们俩的"，想起她每次提到老槐树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可他记得的，只是一棵树。不是树下的人。

　　他忽然觉得，林叶想了十四年，可能想的从来就不是江华这个人。

　　是那个夏天。是那棵树。是树下蹲在一起看蚂蚁的两个小孩。

　　可江华把夏天和树都带走了，唯独没带走她。

　　一张人像夹在风景照中间，他的脚步顿住了。那张脸他看了两年——林叶每次直播都搁在镜头前的旧照片，他在取景框里看过无数次。

　　是他。

　　他比照片上成熟了，眉眼长开了，轮廓清晰，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江华站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他："拍照吗？"

　　"随便看看。"陆实说，"你这些照片拍得挺好的。"

　　"谢谢。"江华笑了，"你也玩摄影？"

　　"嗯，拍着玩。"陆实说，"你这构图挺好的，是自己琢磨的？"

　　"以前在影楼干过几年，后来自己开了这家店。"江华给他倒了杯水，"拍点证件照，全家福，混口饭吃。"

　　"挺好的。"陆实说，"稳定。"

　　"是啊。"江华笑了，"稳定最重要。"

　　两个人聊了几句摄影，从构图聊到器材，从器材聊到光线。

　　江华是真的喜欢摄影，聊起来眼睛都亮了。

　　陆实听着，偶尔点点头。

　　他看着江华说话的样子，很放松，很自然。

　　他早就不是林叶记忆里那个低着头不说话的小男孩了。

　　他变成了一个很普通、很简单的男人。

　　门开了，一个女人提着饭盒走进来。

　　"给你带了午饭。"她把饭盒放在柜台上。

　　江华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怎么来了？"

　　"你早上又没吃早饭。"女人笑着帮他理了理衣领。

　　两个人头挨着头看那个饭盒，说笑着。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

　　陆实本来已经张开嘴了——他想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林叶的女孩？

　　但他看着他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聊了一会儿，江华问他："你是外地来的？"

　　"嗯，来旅游。"陆实说。

　　"杭州挺好的。"江华说，"我在这待了三四年了，早就习惯了。"

　　"之前在东北待过几年，又在哈尔滨的厂子里干了两年，后来往南走，在湖州待了几个月，最后到了杭州。"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到处漂，漂到哪儿算哪儿。"

　　"八岁那年我爸妈离婚，我跟我爸。"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跑运输，哪儿有活儿去哪儿，我就跟着他到处漂。十岁那年到了松阳，在老街住了一个夏天。后来他欠了债，连夜走了。"

　　"之后去了川西老家，住了两年。我妈在东北改嫁了，又跑到川西把我抢过去。随了妈的姓，叫张华。"他笑了笑，"在东北读了六年书，没上大学，去哈尔滨的厂子里干了两年。后来厂子不行了，去湖州待了几个月，最后到了杭州。"

　　"就这么一路漂过来的。"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哪儿都待过，哪儿都不是家。"

　　陆实问："老家是哪儿的？"

　　江华想了想："四川那边的。不过小时候在浙江一个小镇待过一个夏天，松阳，不知道你听没听过。"

　　"那地方挺好的，有棵老槐树。"他笑了笑，语气随意，"不过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记不太清了。"

　　三四年了。

　　陆实心里动了一下。

　　他在这待了三四年了。

　　那林叶想了他十四年，他到杭州的时候，她已经想了快十年了。

　　他没说什么，又聊了两句，就走了。

　　走出店门，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华已经在招呼下一个客人了。

　　他早就不记得她了。

　　或者说，在他心里，她只是小时候一起玩过的玩伴而已，根本没往心里去过。

　　十四年了，他早就开始了新的生活。

　　他想起她在镜头前笑着说"今天也在找哦"，想起她关掉直播后一个人发呆，想起她每次找到一点线索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她想了十四年，走了大半个中国。

　　但她要找的人，早就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早就把她忘了。

　　他心里替她不值。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终于确认了。

　　江华真的过得很好。

　　他有自己的店，有自己的生活。

　　夕阳把老街染成金色。

　　江华送那个女人出门，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什么，女人笑了，踮起脚帮他理了理衣领。

　　江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很自然的动作。

　　很亲密。

　　陆实站起来。

　　他转身走了。

　　他买了最晚一班回松阳的火车票。

　　火车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很久没动。

　　车厢里人不多，旁边坐着一个小孩，在吃泡面，味道飘得满车厢都是。

　　他没胃口。

　　他想起林叶今天早上出门前的样子。

　　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扎着马尾，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跟他说"路上小心"的时候，还挥了挥手。

　　她不知道他要去哪。

　　她以为他真的回家了。

　　他心里有点愧疚。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他不知道说出来之后，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不会崩溃？

　　她会不会觉得被欺骗了？

　　他不敢想。

　　他想起两年前他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毕业，一个人做博主，什么都不懂。

　　他陪她一起拍视频，一起剪片子，一起回复私信。

　　他们一起吃过很多苦。

　　住过很破的民宿，吃过最便宜的泡面。

　　但那时候很开心。

　　每天都有奔头。

　　现在她终于要找到她找的人了。

　　他应该替她高兴的。

　　但他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车窗外的灯光一盏盏退过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江华有店，有爱人，有安稳日子。

　　这些东西，林叶走了大半个中国想要找回来的，人家早就有了，只是身边站的不是她。

　　他坐在火车上，黑暗中，很久没动。

　　他只是觉得，再拖一拖。

　　拖到她自己找到答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