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镜头外》子渔非鱼

7、街景 凌晨两点，

　　第7章街景

　　凌晨两点，陆实还没睡。

　　民宿的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带着点旧灰尘的味道。他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有点红。

　　林叶已经睡了。

　　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他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偶尔翻个身，床板吱呀响一下。

　　他在整理她这两年来的粉丝私信。

　　这是他每天的工作。每天几百条私信，大部分是安慰和祝福，他都看过，归档，挑出有用的，第二天给她看。

　　他本来只是想把提到"找发小"的私信整理一下。

　　鼠标滚轮往下滑，一条一条地过。

　　"叶姐加油！一定能找到的！"

　　"我也在找我小时候的朋友，懂你的感受。"

　　"别找了，往前看吧。"

　　他一条一条地划过去，手指有点酸了。

　　翻到第两百多条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条私信和昨天删掉的那条是同一个人发的，没什么人点赞，连评论都没有，淹没在几百条里。要不是他一条一条地翻，根本不会注意到。

　　发信人的头像是一只猫，橘色的，圆滚滚的。

　　私信内容很短：

　　"兄弟，你找的那个人是不是叫江华？我在杭州见过他，在城南开了一家摄影店，叫'江记摄影'。"

　　陆实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坐直了身体，把笔记本电脑往跟前拉了拉。

　　他点进那个人的主页。

　　是个普通用户，粉丝才几十个，发的都是日常。今天吃了什么，今天天气怎么样，猫又把沙发抓坏了。

　　不像恶作剧。

　　他打开地图，搜了一下那个地址。

　　杭州城南，那条老街。

　　他切换到街景模式，一点点地拖。

　　他找到了那家店。

　　真的有一家"江记摄影"。

　　玻璃门，木牌子，门口摆着两盆绿萝。

　　和私信里说的一模一样。

　　陆实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把街景放大，仔细看那个木牌子。

　　上面写着"江记摄影"四个字，手写的，有点歪。

　　真的存在。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他半信半疑。

　　万一是巧合呢？

　　万一只是一家叫这个名字的摄影店呢？

　　但他心里知道，不太可能是巧合。

　　她想了14年，突然有人说在杭州见过他，还说了具体地址，具体店名。

　　太巧了。

　　巧得不像真的。

　　但街景里的那家店，又是真的。

　　他到底要不要去看看？

　　他把那条私信又看了三遍。

　　杭州。

　　江记摄影。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词，念了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叶思念了十四年的人，终于找到了。

　　她应该高兴的。

　　他应该替她高兴的。

　　两年了，他看着她从一个小博主做到现在，看着她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跑，看着她在镜头前笑着说"今天也在找哦"，看着她关掉直播后一个人发呆的样子。

　　他比谁都希望她找到。

　　但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他想起两年前面试那天，她坐在他对面，穿着简单的白T恤，扎着马尾，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问他："你会拍视频吗？会剪辑吗？会回私信吗？"

　　他说："都会。"

　　她笑了，说："那你明天来上班吧。我要找一个人。你陪我一起找。"

　　他当时就答应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快。

　　他说不上来。可能是她的眼睛太亮了，也可能只是因为，他想跟着她。

　　面试结束后，他走出写字楼，站在太阳底下，脑子里还在回放她刚才说话的样子。她说"我要找一个人"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他想起这两年，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路。

　　他想起她在敦煌沙漠里中暑，脸色发白，还硬撑着拍视频。他扶着她，她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那天晚上她发烧，他守了她一整夜，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她迷迷糊糊地抓着他的手说"别走"。

　　他想起她在大理苍山遇雨，站在雾里拍视频，手冻得通红，还笑着说"这个镜头肯定好看"。那天雨下得很大，山路泥泞，他在前面探路，她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

　　他想起她在海边对着镜头笑，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在意。那天夕阳很好，金色的光洒在她脸上，她笑得像个孩子。

　　他想起她每次直播结束，都会对着镜头鞠躬，说"谢谢大家，今天也辛苦了"。她对粉丝永远很客气，很温柔。

　　他想起她生病的时候，还硬撑着拍视频。他让她休息，她说"不行，粉丝在等更新"。

　　他想起很多很多。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从黑变成灰，再从灰变成淡淡的蓝。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了。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在油锅里滋啦滋啦地响。

　　他坐在那里，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堵得慌。

　　他盯着屏幕上那家店的街景，看了很久。

　　要不要去一趟？

　　去了，万一就是他呢？他该说什么？说有个女孩想了你十四年？说她走了大半个中国，每期视频都在问你的下落？

　　他想象江华现在的样子。应该长大了，眉眼长开了，可能戴眼镜，可能胖了点，可能早就不记得南方小镇上那个蹲在槐树下看蚂蚁的女孩了。

　　他怕看到江华过得好。

　　那意味着林叶的十四年，从头到尾只是一个人的执念。

　　他更怕看到江华过得不好。

　　那意味着林叶知道了，会心疼。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从黑变成灰，再从灰变成淡淡的蓝。

　　他把那条私信标成了"已读"，但没有告诉她。

　　他把那条私信单独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白"。

　　他关上电脑，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民宿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是觉得，还不能说。

　　至少现在还不能。

　　哪怕只是镜头后面的那个位置。

　　哪怕她永远都不知道他喜欢她。

　　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说不清楚。可能是面试那天她眼睛亮得像星星，可能是中暑时她迷迷糊糊抓着他的手说"别走"，也可能根本就是日复一日、小摄像机后面那个位置久了，成了习惯。

　　他知道她心里有人。他不想逼她，也比不过那段十四年的执念。他本来打算陪她找到人，看着她幸福，然后自己走开。

　　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早上七点，门被推开了。

　　"陆实，起来啦！今天去老街拍视频！"

　　林叶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刚起床的沙哑。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看了一眼手机，那条私信还躺在后台里。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好。"

　　他笑了笑。

　　和往常一样。

　　他走出房间，看见林叶已经在楼下的小桌子旁边吃早饭了。

　　民宿老板娘熬了粥，蒸了包子，还有腌萝卜。

　　"快吃，今天天气好，适合拍视频。"她嘴里塞着包子，说话含含糊糊的。

　　他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

　　包子是菜馅的，里面有香菇和青菜，热乎乎的。

　　他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你怎么了？"林叶看他脸色不对，"没睡好？"

　　"嗯，昨晚剪视频剪晚了。"他说。

　　"那你今天多歇着点，别太累了。"

　　"没事。"

　　他笑了笑。

　　和往常一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