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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茶馆 茶馆等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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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茶馆
第二天一早,林叶就去了老街茶馆。
茶馆藏在老街最深处,木门半掩着,门板上的漆掉成了斑驳的地图。推开门,一股陈茶味裹着潮湿的木头气扑过来。
三张方桌,条凳磨得发亮,桌上的紫砂壶积了一层茶垢。
后屋传来蜂窝煤炉子的封门声,闷闷的,像谁在咳嗽。
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葫芦,风一吹,轻轻碰在一起,笃笃地响。
街上的早点摊子刚支起来,蒸笼揭盖的白汽一股一股往上涌,混着酱油和葱花的味道,从半掩的木门缝里钻进来。
现在才早上八点,茶馆里还没人。
她选了靠窗的桌子坐下。
陆实跟在后面,背着摄像机包。
"这么早来?"他问。
"李奶奶说他下午两点以后才来。"她说,"我怕来晚了找不到位置,先等等。"
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小摄像机放在桌上。
老板娘过来问喝什么茶。
"一杯碧螺春。"她说。
"他呢?"
"一样。"
老板娘端了两杯茶过来,茶叶在杯子里舒展开,水是淡绿色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点苦。
窗外的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上学的。
都是普通人的日常。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很久没说话。
她看着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书包上的水壶晃来晃去。
小孩跑到巷口,被一个女人拉住,蹲下来给他系鞋带。
她的手指在茶杯壁上摩挲。杯壁是温的,茶水的热气熏在她下巴上,有点痒。
她想起自己十岁那年,也有这样一双手蹲下来给她系过鞋带。
不是她妈。她妈那时候顾不上她。是江华。
他蹲在地上,认真地把她的鞋带系成两个兔子耳朵,系完还扯了扯,确认不会散。
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人怎么做什么都这么认真。
陆实在旁边坐着,没打扰她。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我小时候不爱说话。"
陆实顿了一下。
她很少说自己的事。
"为什么?"他问。
"我爸妈天天吵架。"她说,声音很平,"从我记事起,他们就吵。摔东西,摔碗,摔完了妈就哭。"
他没说话,听着。
"我那时候就躲在老槐树底下,不回家。"她说,"江华就来找我,陪我坐着。他也不说话,就陪着我。"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有他在,就没事。"
有一次她爸摔了一个暖水瓶,玻璃碴子溅了一地,热水流得到处都是。
她光着脚跑出去,蹲在槐树下,脚底板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混着泥,她也没哭。
江华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把脚伸进树坑里的积水里洗。
他二话不说,把自己的T恤下摆撕了一条,蹲下来给她缠脚。
缠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很紧。
"疼不疼?"他问。
她摇头。其实疼。但她不想说。
他背着她回家。他那时候也瘦,骨头硌得她胸口疼,但她趴在他背上,觉得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陆实听着,心里有点酸。
"后来他走了,我就更不爱说话了。"她说,"反正说了也没人听。"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老板娘在后屋收拾东西的声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光斑。
她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眼睛有点红。
陆实没说话,只是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自己又倒了一杯。
"他以前也这样。"她说,"我不说话的时候,他就陪着我坐,也不问我怎么了。"
陆实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陆实低头转着茶杯。他大概懂了——她找的不是江华这个人,是十岁那年蹲在槐树下、陪她看蚂蚁的那个下午。
他看着她端着茶杯的手。手指细长,指节上有一小块旧疤——是去年在黄山拍视频时,被碎石划的。
她当时没当回事,贴了个创可贴继续拍。
他半夜起来给她换过药,伤口比他想的深。
她就是这样的人。疼也不说,累也不说,认准了一条路就走到黑。
他想,他大概也是这样的人。
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从桌角爬到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在光里,皮肤很薄,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茶。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
太阳从窗格的东边移到西边,桌上的光斑从方桌一角爬到了中间。
茶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退休的老头们拎着鸟笼进来,找熟位子坐下。
鸟笼挂在屋檐下,画眉鸟叫了两声,又被隔壁桌的咳嗽声压了下去。
林叶续了三次水。茶叶泡到第三泡,味道已经淡了,像白开水。她没换。她习惯了等。
陆实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烤红薯,剥了皮递给她一个。红薯很甜,热气烫手指,她吹了吹,咬了一口。
"好吃吗?"他问。
"嗯。"她嘴里塞着红薯,说话含含糊糊的。
他看着她吃红薯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下午两点,王大爷准时来了。
林叶跟他说了来意。
王大爷想了想,说:"江华他爸啊……我们以前一起干活的。他走了以后,好像给我写过信。"
他挠了挠头,说:"我年纪大了,记不清了。那些信我都收着呢,就是不知道放哪了。"
"你回去找找?"林叶问。
"行。"王大爷说,"我今晚回去翻翻,明天早上你来老街河边的凉亭等我,我找到了就给你。"
"好!谢谢王大爷!"
王大爷喝了两杯茶,磕了一把瓜子,就走去朋友那桌唠嗑去了。
他的背影有点驼,走路的时候一只脚拖着地,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沙沙的响声。茶馆里的老头们跟他打招呼,他摆摆手,嘴咧开笑,露出一颗镶了金的门牙。
林叶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茶杯攥得紧紧的。
指节发白,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溅了一滴在桌面上,她也没察觉。
茶水顺着桌沿慢慢淌下来,在桌角汇成一小滩,慢慢洇开,像一朵没有形状的花。
林叶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的街,心里有点期待。
街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卖菜的收摊了,接孩子的来了又走了,只有那个修鞋的老头一直坐在巷口,头也不抬地钉着鞋掌,锤子敲在鞋跟上,哒哒哒的,像在数时间。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她和江华十岁那年的合影——唯一的一张。照片上两个人蹲在槐树下,他比她高半个头,皱着眉头看镜头,她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这张照片她存了十四年。换了三部手机,每次第一件事就是把它导过去。
她找了3年,终于要有第一个明确的线索了。
陆实在旁边,没说话。
他看着她眼睛亮起来的样子,胸口有点闷。
他知道那个旧信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又要开始收拾行李,又要开始查路线,又要开始眼睛发亮地说"我们出发吧"。
也意味着,她离那个答案又近了一步。
而那个答案,他比谁都清楚。
茶馆外的天开始暗下来,夕阳把老街的屋檐染成橘红色。老板娘在门口收板凳,木头腿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吱呀声。
他站起来,把摄像机包背好。
"走吧。"他说,"回去收拾东西。"
她点点头,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茶馆,她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他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