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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乡 回到松阳, ...

  •   第3章归乡

      蝉声要把人逼疯了。

      从清早缠到午后,一声比一声急,闷得后背发黏,黏得像有什么东西粘在皮肤上甩不掉。

      林叶靠在老家的木窗台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照出她半张脸。

      屏幕里是一张翻拍的旧照片。

      边角卷了,像素糊得只剩一个少年的轮廓。

      她用拇指蹭了蹭屏幕上少年的脸。

      没蹭干净,反而把灰抹开了,越抹越模糊。

      想了十四年,找了两年,从老家找到大半个中国。

      同学说她疯了。朋友说她执念太深。

      她只是想知道,他当年为什么走了。

      为什么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她咬了咬下唇,把手机扣在桌上,推门出去。

      风扑过来,带着旧城区特有的味道——晒透的柏油、发霉的木头、还有谁家炒辣椒的呛味。

      松阳的老城区没变。

      青石板路被几百年的人踩得发亮,缝隙里长着浅浅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路边的老木屋歪歪斜斜地站着,木窗棂上雕着简单的花纹,漆面早就剥落了,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

      屋檐下挂着晒干的红辣椒和玉米串,风一吹就晃,晃得人眼睛发花。

      她走得很快,鞋底敲在石板上,哒哒哒的,像在催自己。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实跟上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慢点走,太阳大。"

      他把水递过来,瓶盖已经拧开了。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

      "你怎么出来了?"

      "看你走得急,怕你中暑。"

      他走在她旁边,背着摄像机包,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红。

      她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一点。

      路过一家老杂货铺。

      铺子的门还是木板门,一块一块地卸下来,靠在墙边。

      货架上摆着酱油瓶、醋坛子、火柴、肥皂,全是老牌子,瓶身上落着薄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头也不抬。

      她停下来。

      "一根绿豆冰棍。"

      老头从冰柜里翻出一根,扔过来。

      她接住,剥了纸,咬了一大口。

      冰得牙酸,牙根都在抖。

      绿豆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甜里带点咸。

      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攥着冰棍,走到老槐树原来的位置。

      绿豆冰棍化在手上,黏糊糊的,甜得腻人。

      树早就没了。

      五年前被铲了,现在只剩下一个树桩,被人踩得平平的,上面长着青苔。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个树桩。

      树皮粗糙,硌得手心发疼。

      她从钱包里拿出一张许愿卡。

      许愿卡已经泛黄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永远和江华做朋友。"

      很久了。

      许愿卡都快被摸烂了。

      她攥着那张许愿卡,蹲在树桩旁边,很久没动。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远处稻田的味道。

      "叶子。"

      陆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

      脚步声走近,在她旁边停下。

      陆实没说话,也蹲下来,陪着她看。

      两个人并排蹲在树根底下,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肥皂和汗水混在一起,不难闻。

      很稳。

      稳得让人想靠过去。

      但她没有。

      她只是攥着那瓶水,指节发白。

      ---
      那年的夏天也这么热。

      老槐树树皮被太阳烤得发烫,她用指甲去抠那块翘起来的皮,抠得指甲缝里都是木屑。

      "别抠了,树会疼的。"

      江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抬头,看见他蹲在旁边,眉头皱着,很认真的样子。

      十岁的林叶不爱说话。

      她蹲在槐树下,半天不说一个字。

      隔壁的孩子在巷子里追跑打闹,喊得震天响。

      她也不抬头,只是盯着地上的蚂蚁洞,看蚂蚁一只一只地爬进去,排着队,像一条黑线。

      她妈从窗户探出头:"小叶,跟他们玩去啊,老蹲那儿干嘛。"

      她没应。

      她妈叹了口气,关上窗户。

      江华搬来隔壁那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站在隔壁院门口看她蹲在树下。

      他看了很久。

      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没说话。

      就那么蹲着,跟她一起看蚂蚁。

      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晒缩成一团,缩成一小坨,蹲在脚边。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兜里摸出一根绿豆冰棍,拆了包装,掰了大半给她。

      "我叫江华。"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冰得牙酸,没抬头:"林叶。"

      从那天起,他们天天黏在一起。

      午后两个人蹲在老槐树下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下午,蝉声吵得人犯困,他就把上衣脱下来铺在地上让她枕着。

      傍晚一起去河边踩水,裤腿卷到膝盖,河水凉丝丝的,她踩滑了摔进水里,他笑得直不起腰,笑完又把她背回去。

      晚上坐在巷口乘凉,他拿蒲扇给她赶蚊子,两个人仰着头数星星,数着数着她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巷口纳鞋底的张婶常跟人念叨:"你看老江家那小子,跟隔壁林家丫头,跟一个人似的。"

      她听见了,不说话,只是低头笑。

      那个夏天末尾的下午,蝉声比往常更吵,吵得人心里发慌。

      他们放学走到槐树下,江华从书包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卡片。

      学校活动发的,印着卡通图案,纸质薄得透光。

      "我们写愿望。"他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得不像十岁,"明年今天,还在这里交换。"

      林叶蹲在树根底下,铅笔头咬在嘴里,想了半天。

      她没写新裙子。

      没写考试满分。

      她一笔一画写了八个字:永远和江华做朋友。

      写完,她把卡片对折。

      江华也折好。

      两个人一起把卡片塞进槐树最粗的那个树洞里。

      那个洞不大,刚好能塞进去半张卡片,口朝上,雨天也淋不着。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只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她当时想,明年夏天很快就来。

      很快的。

      那天夜里下了暴雨。

      雷声把她惊醒的时候,她躺在床上,听着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外面扔石头。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她揣着书包出门,站在槐树下等。

      人没来。

      她等了一刻钟,又一刻钟。

      巷口卖油条的张婶支起摊子,油锅滋啦响,抬头看见她:"小叶,站这儿干啥?"

      "等江华上学。"

      张婶手里的长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林叶又等了一个小时。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她头皮发烫。

      她跑到江华家敲门,连连喊着”江华”

      她绕到院墙外面,踮起脚扒着墙沿往里看。

      院子空了。

      晾衣绳上没有衣服,窗台上的那盆仙人球不见了,地上还有几个没收走的纸箱印子,印子边缘还新着。

      她又跑回去敲门,敲得手掌发红,咚咚咚的,没人应。

      下午她没去上学。

      她蹲在槐树下,从日头正蹲到晚霞把天烧成橘红。

      巷口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照得巷子长长的。

      槐树下,始终没人来,仅有聒噪的蝉声。

      住在巷尾的李奶奶找到她,蹲下来,用蒲扇替她扇蚊子。

      "小叶,回去吧。江华家连夜搬走了。"

      "搬哪儿了?"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不知道。走得急,没留话。"

      她坐在树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哭。

      不是不想哭。

      十岁的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一个昨天还跟你拉钩的人,一夜之间就没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她身上撕掉了,撕得干干净净,连个疤都没留。

      她第二天又去树洞看。

      她自己的许愿卡还在。

      江华那张不在。

      后来她每天放学都去看。

      日复一日。

      卡片在树洞里被虫子咬了个角,她用透明胶补上,补得歪歪扭扭的。

      别人问她看什么,她不说。

      大学二年级那年,老街扩路,那棵槐树被铲了。

      铲树那天,她站在封了线的马路对面,看着树干倒下来,树叶碎了一地,碎得像一场绿色的雨。

      她跑过去,从树根处把那张被咬过的许愿卡捡出来,夹进了课本里。

      课本后来丢了。

      卡片她一直留着。

      现在就压在她民宿背包的最内层夹层里,压了很多年。

      ---
      手机震了一下。

      后台弹出直播提醒:设备调试完成。

      两年前第一次碰到他的场景,她还记得。他说"觉得你一个人跑,挺危险的",她当时只当是客套。

      这两年他替她挡过烂醉的酒客,在暴雨里扛着机器跑过两公里,塌方的时候背着她的设备跑了三公里,差点被落石砸中。

      "叶子,设备好了,可以开播。"

      陆实站在民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刚泡的速溶咖啡,递了一杯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苦得皱眉。

      "又放这么少?"

      "你身体不好,少喝甜的。"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比我妈还啰嗦。"

      她嘴上嫌,没倒掉,一口一口喝完了。

      陆实没接话,弯腰把三脚架在窗边架好,拧亮补光灯。

      动作很熟练,两年做下来,每个机位、每个角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他站到镜头外面,比了个OK的手势。

      林叶坐回窗边的椅子上,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她刚才看手机时的样子不一样。

      镜头前的她松弛、明亮,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光,像被晒透的铜器。

      直播开始。

      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先念了几个ID:"谢谢叶子的小跟班送的火箭,谢谢找华小分队送的嘉年华。"

      然后清了清嗓子,"今天还是老样子,继续找。有线索的朋友可以私信我,照片越清楚越好,地址越具体越好。"

      弹幕刷得很快,她扫了一眼,挑了几条念。

      "叶姐今天去哪儿——今天回老家松阳"

      "注意安全——好的谢谢。"

      "江华找到了吗——还没,不过快了。"

      她说到"快了"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

      陆实在镜头后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这句"快了"她说了两年,每次都是快了,每次都没快。

      人涌进来,弹幕滚得飞快。

      【叶姐今天气色好】

      【蹲寻人环节!】

      【两年了姐,找着没】

      她对着镜头,"大家好,我是林叶。行走山河第两年,还在找一个人。他叫江华,十四年前从南方一个小镇搬走,再没有联系过。如果你们认识他,或者见过相似的人,麻烦私信我。"

      她顿了顿。

      "我还在找。一直都在。"

      弹幕刷过一片祝福和心疼。

      她笑了笑,开始介绍今天拍的松阳老街。

      陆实在镜头后面举着小摄像机,画面稳稳地跟着她。

      余光里,他握着小摄像机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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