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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错认 敲开门,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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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错认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林叶踩上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剩下那盏才"啪"地亮起来,光黄黄的,照得墙壁上的水渍像一片一片旧地图。
她走得很慢。每往上一级,那句练了很多遍的话就在喉咙口堵得更紧一分。
"小时候的事,我不怪你。"
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可声音是虚的,像隔着一层水。
二楼拐角堆着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只塑料袋,袋口扎着,里面是几颗干瘪的橘子。三楼到了。
左手那户,防盗门是九十年代的绿漆铁门,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
她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楼道的窗户半开着,雨丝飘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凉的。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敲了下去。
"咚、咚、咚。"
声音在空楼道里荡了一下,被雨吞了。
里面没有动静。她又敲了三下,重了些。
过了几秒,门里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由远及近。门锁"咔哒"响了一声,门拉开一条缝,一个男人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四十来岁,方脸,眉毛很浓,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领口松了。他眯着眼打量她,嘴里还嚼着什么,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你找谁?"
林叶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不是他。
她认得那张脸。
两年了,她每天直播结尾都要把那张旧照片举到镜头前,照片上的少年微微低着头,眉眼是清瘦的,下巴有一道浅浅的疤。
眼前这个男人,方脸、浓眉、脖子粗,和照片上没有一点像的地方。
可她还是不死心。
"请问……你是张华吗?"
"我是。"男人把门又拉开了些,"你哪位?"
"我找一个人。"她的声音在抖,自己都听得出来,"他也叫张华,以前在东北读过书,后来在厂子里干过机修。你……你是不是?"
男人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点莫名其妙:"我土生土长南浔人,这辈子没出过浙江省。机修?我不会那个,我在镇上开小货车的。"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上是那张被放大了无数遍的毕业照。
"这谁啊?"他问,"不是我。"
林叶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滴在楼道的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你没事吧?"男人看她脸色不对,语气软了些,"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她摇了摇头。摇头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远得像别人的,"敲错门了。"
她转身往楼下走。男人在身后"哎"了一声,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门关上了。铁门合上的声音很闷,"砰"的一下。
下楼梯的时候,她的腿是软的。第一级踩空了半脚,整个人晃了一下,手撑住墙才稳住。墙皮是潮的,指尖蹭上去,沾了一层白灰。
她没擦,就那样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走。声控灯在她身后灭了,又被她的脚步声震亮,灭了又亮。
陆实在楼下等着。他靠在楼道口的墙上,伞收了,夹在胳膊底下。雨不大,细密地飘着,他的头发已经湿了一层,贴在额角。
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上楼时那种一步一顿的脚步,是虚的,飘的。
林叶从楼道里走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是空的。她走到他面前,站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蹲了下去。
就那样蹲在楼道口的积水里,双手抱着膝盖,头埋下去。雨落在她背上,很快洇湿了一片。她的肩膀在抖,一开始很轻,后来越来越厉害,可她没有哭出声。
陆实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收好的伞。他的手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伞收得更紧了些。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陆实,我是不是……永远找不到他了?"
陆实没说话。他兜里的手机硌着大腿,硬硬的一块。那里面有一张照片,存了三个月了——杭州,上城区,一条老街,一家叫"江记摄影"的小店。
他张了张嘴。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说出来。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雨打在他脸上,他没躲。
"先起来,"他说,声音很平,"地上凉。"
林叶看着他,眼里那点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她没动,还是蹲着。
陆实看了她两秒,把伞往旁边一搁,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来。
"上来。"
林叶顿了一下,从膝盖后面抬起头看他。他的背对着她,肩膀不算宽,但很稳,被雨打湿的衣服贴在背上,透出里面肩胛骨的轮廓。
"我自己能走。"她说。声音哑的。
"你腿麻了。"他没回头,"别逞强。"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趴了上去。她很轻,骨头硌在他背上。
林叶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颈窝里。他的脖子是热的,隔着湿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温度。她闻见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被雨水泡过的相机包的味道。
走了一段,她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还好有你在。"
陆实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又继续往前走了。他没接话,只是托着她的那只手紧了紧。
雨还在下。伞沿的水珠一串一串滴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凉的。可他背上那个人是热的,那点热从她的胸口透过来,一直渗到他心里。
巷口那棵老香樟树底下,修鞋的老头已经收了摊,绱鞋的拐子搁在小板凳上,人不知去哪了。陆实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只拐子,没停。
回到旅馆,林叶直接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开了,哗哗地响,隔着门听不出来是在洗脸还是在哭。
陆实坐在床边,把相机包放在脚边。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在相册界面。杭州。上城区。江记摄影的招牌。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太湖方向的货船汽笛又响了一声,闷闷的。旅馆的墙很薄,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嗡嗡的。
他点开微信,找到林叶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打了一行字:
"我知道他在哪。杭州。"
他看了两遍,拇指移到发送键上,按下去之前停住了。
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删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林叶走出来,脸上是洗过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收住了。她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他。
"明天回去吧。"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不相干的事。
陆实"嗯"了一声。他把外套搭在她肩上,没说话。
他躺在另一张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旅馆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雨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
他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杭州的照片。然后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黑暗里,他听见隔壁床的人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下,然后归于安静。
他也没睡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