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镜头外》子渔非鱼

19、旧厂 东北旧厂，

　　第19章旧厂

　　凭着一个旧厂址名字，他们从哈尔滨市区又倒了两班车，到了郊外的一座工业镇。

　　越往北走，天越灰。车窗外的房子越来越矮，烟囱一根接一根，大多不冒烟了，像被人拔掉了牙。路边的广告牌褪了色，红油漆被风吹得一块一块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

　　镇子围着一座老厂房建起来，红砖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铁轨锈在雪地里，枕木缝里钻出枯黄的草。
　　传达室的窗台上摆着几个冻裂的橘子，墙上的值班表还停在五年前。整个厂区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

　　门卫室里生着一个铁炉子，炉盖上坐着一个铝壶，壶嘴冒着白汽。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正就着炉子烤馒头，馒头片烤得焦黄，油滋滋地响。

　　陆实举着相机拍了两张，又放下。相机带在手指上绕了两圈，他没说话。

　　戴棉帽的门卫翻出当年的临时工登记本，纸页泛黄，翻起来哗啦响。他的手指在一列名字上停住："是有这么个人。机修车间待过两年，话少，租了最里面那间平房。"

　　最里面那间平房早换了租户，门上贴着新的春联，边角被风掀起。他们找到当年隔壁的小卖部。

　　小卖部的卷帘门拉了一半，老板正围着炉子烤手，锅里热着苞米。一听找张华，他拍了下腿："那孩子我记得。爱看书，过年都不回，就一个人在屋里，灯总是亮到半夜。"

　　货架上的东西不多，几瓶白酒、一摞方便面，玻璃罐里插着冰棍，在冬天也没人买。老板想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里把那个人捞出来。

　　"后来厂子不行了。"老板叹了口气，把苞米翻了个面，"他辞了，走了好几年，听说先去了湖州，待了几个月，又往南边去了，具体哪儿谁也不知道。"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这是张华搬家时落下的，你们找他的话，顺便把这交给他吧。"

　　林叶接过来。封面是蓝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扉页上用钢笔写着"张华"两个字，笔画很用力，纸背都凸了起来。她翻了几页，里面是日记，字写得很密，一行挨着一行。

　　"三月十二号。今天发了工资，寄了三百回家。剩下的够吃饭。"

　　"年三十。宿舍区没人，炉子灭了，有点冷。看了一晚上书。"

　　"妈打电话来，说让我改名叫周华。我没同意。跟妈姓，叫张华。"

　　她翻页的手停住了。

　　老板又说了一些。说那孩子冬天也不买厚衣服，就一件军大衣，白天穿晚上盖。说他发了工资就往邮局跑，寄完了身上就剩几十块饭钱。
　　说有一年冬天他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还是老板逼着他去的卫生院，打完针第二天又去上班了。

　　林叶听着，手指把笔记本的边角捏出了一道折痕。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们走到那间平房门口。门上褪了色的旧春联还在，红纸被雨淋成了粉白。林叶伸手摸了摸门框，木头被风吹得干裂，刺手。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陆实蹲下来，看着门边雪地里一行模糊的脚印，早被新雪盖了一半。

　　"他会不会，"林叶忽然说，声音很轻，"根本就没想让我找到？"

　　陆实没抬头。雪粒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了，又落上一层。

　　回去的车上，天擦黑了。林叶靠着窗，半天没说话，玻璃窗上哈出的气被她用手指划了又划，一个圈套一个圈，最后全被新哈上来的气模糊掉。

　　陆实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外套上有相机带的勒痕，还有一点冬天的冷气。

　　车窗外的厂房一盏盏亮灯，又一盏盏退到身后。那些灯昏黄，像一只只快要睡着的眼睛。

　　过了很久，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旧信封，就着窗外一晃而过的路灯光，又看了一眼落款地址。

　　"不对。"她说，"他爸在宝田村的房子空着，他在东北用另一个名字，又往南走？他在躲什么？"

　　陆实偏过头看她。路灯光一晃一晃地扫过她的脸，她的眉头皱着，眼睛很亮，不是之前那种找到线索的兴奋，是另一种东西——她开始想，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没说话，把外套往她身上拢了拢。

　　车在雪地里慢慢开，远处的厂房黑黢黢的，只有几扇窗亮着昏黄的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