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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认脸 飞了两千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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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认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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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机票是早上的。林叶几乎没睡,在手机上把那张毕业照放大缩小了一夜,眼底泛着青。
飞机落地哈尔滨,零下的风从舱门灌进来,像一瓢凉水兜头浇下。林叶裹紧了外套,还是打了个哆嗦,呼出来的气瞬间成了白雾。
她把那张毕业照设成了手机壁纸。每次锁屏再打开,那个少年的脸就跳出来,像在提醒她:十四年了,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她不敢相信,又怕信错了。这一路她信错过太多次,每一次希望落空,都像有人从她手里把什么东西抽走。
出了站,陆实把相机包往怀里拢了拢。他没说话,跟着她上了往横道河子去的长途车。
车一开,暖气从脚下冒上来。窗外的天是灰的,地里的庄稼早收了,剩下一截截枯黄的茬子,蒙着一层薄雪。远处的山卧在天边,灰蒙蒙的,和云接在一处。
同车的人裹着厚棉袄,大多是回家过年的,脚边放着编织袋和纸箱。有人在嗑瓜子,瓜子壳吐在一个塑料袋里,沙沙地响。
陆实靠在窗上,看着那片白。他知道,江华当年就是从这样的灰天底下,离开了这里,再没回来。
车上,林叶还在那张毕业照上挪来挪去,目光钉在中排那张脸上。
她只顾着把手机地图上那几个俄式老建筑看了又看,像要先把那地方认熟。
三个小时后,车在一个路边镇停下。林叶几乎是第一个冲下车的,她指着远处那片红砖房:"就那儿。"
那是一片老式的苏式红砖楼,烟囱里冒着细白的气,墙根底下堆着劈好的柴。
学校早合并了。老校舍改成了镇文化站,铁门挂着锁,门口的木牌子换了好几块,最新的一块写着"镇综合文化站"。
林叶站在铁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子。"镇综合文化站"——红底白字,边角卷了起来,被风吹得哗啦响。她想象过很多次找到这所学校的场景:她会站在校门口,深呼吸,然后走进去,问每一个路过的人"你认识江华吗"。可现在学校没了,连一个可以问的人都没有。
看门的大爷戴着棉帽,缩在门房里烤火。听他们问"江华",他隔着玻璃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
"哪个江?"他问。
"江水的江。"林叶说,"二〇〇八届,高三(二)班。"
大爷想了想,摇头:"学校早并走了,这儿哪还留着学生的东西。你们要找人,去镇东头问退休的老教师——教过二〇〇几届的,兴许还记得。"
文化站里烧着炉子,墙上挂着去年秧歌队的合影。值班的中年人听了,也帮着翻了一遍,连张旧学生照片都没找着。
他搓着手说:"学校并那年,档案全拉到县里头去了,这儿真没有。"
屋里除了炉子上水壶越来越尖的呜呜声,一时静得能听见雪落。
林叶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炉子里的火啪地爆了个火星。
那人也没办法,搓着手直叹气。
她没答。十四年了,她第一次站到他念过书的地方,可这个名字,这里没人认得。
陆实看着她。她的脸冻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还望着门外那片雪,像不信就这么落空。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从成都出来时那点亮,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从兜里抽出右手打算摸摸林叶的背,又放了回去。他知道这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多余。
炉子上的水壶呜地响了一声,值班的人起身去提水,屋里一时静得能听见雪落。
窗外的天又阴沉下来,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陆实又问:"您说的那位退休老教师,还在镇上吗?住哪儿?"
"在,张老师。"值班的人想了想,给她指了镇东头一条巷子,"红砖围墙、院里晾干辣椒的那户就是。教了一辈子书,二〇〇几届的他多半还记得。"
镇东头是一片老式砖房,墙皮剥落,窗台上码着晒干的大白菜。
红砖围墙、院里晾着干辣椒的那户,就是张老师家。他们敲了门,一个戴老花镜的老人来开的,耳朵有点背。
听说找二〇〇八届的学生,老人把他们让进屋。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他给两人倒了热水,搪瓷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
"江华。"林叶先报名字,"江水的江,二〇〇八届高三(二)班。您教过的。"
老人眯着眼想了好一会儿,缓缓摇头:"江华……这一届我带过两年,姓江的,没印象。"
林叶的心沉了一下。她不死心,从手机里翻出那张毕业照,递到老人眼前。
"名字我先不问了。"她声音有点哑,"您看看这个人,认不认得?"
老人接过手机,凑到窗外的亮处看。雪粒子落在玻璃上,化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
他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回来,指着中排靠右那张脸。
"这个啊。"他说,"认得。"
林叶一下子攥紧了手机。
"他叫什么?"她忙问。
"姓张。"老人想了想,"叫张华。"
林叶怔在原地。张华。她想了十四年的江华,在这儿叫张华。
陆实站在一旁,眉头动了一下。他想起宝田村那间空屋——一个人要费多大的劲,才会把自己从一个名字里整个剥出来。
"这孩子安静,成绩好,就是不怎么说话,总一个人坐靠窗的位子。"老人说着,从柜子深处搬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早年间的牡丹花。
里面是学生写的旧贺卡、通讯录,一摞一摞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早老化开裂了。
他从盒子底翻出一张毕业时的合影,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住址,和一个号码。
"这号码早停机了。"老人看了一眼,"他毕业就走了,没上大学,去南边投奔他妈的亲戚,进了个厂子,好多年没回来。"
老人又想了想,补充道,那孩子走的时候来跟我告过别,背着一个军绿色的旧书包,里面塞了几件衣服和几本书。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南边。我问他还回来吗,他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
林叶攥着那张纸条,手指发白,像攥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和那张皱巴巴的许愿卡并在一起。
陆实看着她把纸条和许愿卡放在一起,像在把两段相隔十四年的时间缝在一起。她的手指在发抖,却笑得很用力,好像一松手,这十四年就会散掉。他别过脸,去看窗外的雪。雪又下起来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
陆实看着她这个动作,心里一酸。她把每一点线索都当宝贝贴着心收着,好像这样那个人就不会再丢一次。
出了门,北风卷着雪沫子往人领子里钻。陆实把她的包接过来拎着,没说话。
"他真的在。"林叶轻声说,像说给自己听,"陆实,他真的在。"
陆实"嗯"了一声。他看着她被风吹红的脸,心里那点沉下去的东西,又被这句话拽了上来。
可他没说出口——他还看见,纸条上那个地址,和那个早已停机的号码,离"找到他",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