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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夜话 火塘边,她 ...

  •   第15章夜话

      王师傅的三轮把他们撂在望鱼镇口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一路颠簸,陆实的手在铁栏杆上磨得生疼。车一停,林叶先跳下去,脚刚沾地就趔趄了一下——腿早麻了。

      陆实把相机包拎下来,自己也翻身下车,脚后跟一落地,震得他直皱眉。

      陆实一路攥着车斗栏杆,指节都捏白了。林叶没叫,只是把脸埋在那件外套领子里。

      雨还没停。老镇沿着山势铺开,只有一条主街,青石板被雨泡得发亮,两边是一溜木构的老房子,屋檐压得很低。

      早年间茶马古道上的马帮就在这儿歇脚,如今街面上只有零星几盏灯。马蹄钉过的石板印子还在,被几百年的人和雨磨得浅了,踩上去滑溜溜的。

      街两边的门板都上了,只有一户人家的窗里透出一点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空气里有柴烟、湿木头和远处飘来的炖腊肉的香味。

      陆实站在街心,抬头看了一眼——两边屋檐几乎在头顶接上,只留一线天,雨就从那一线天上漏下来。

      "今晚走不成了。"王师傅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到宝田村还得翻一座山,这黑灯瞎火的。

      你们今晚就在望鱼歇,明早找个识路的,顺着山梁子走上去。"

      林叶没吭声。她裹着陆实那件外套,站在雨里,头发还在滴水。

      她望着街那头黑黢黢的山影,山头上压着一团云,云底下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远处几盏昏黄的灯,在雪里晃。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王师傅发动三轮时,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他回头冲他们摆摆手:"早点歇着,找着住处就别瞎跑了。"

      说完掉转车头,车灯扫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很快消失在街的另一头。

      陆实让她在屋檐下等着,自己沿着街去找住处。

      镇上没有旅馆。陆实沿街问了两三户,要么摇摇头说不方便,要么隔着门缝看他们一眼,不肯留。

      雨丝飘进人家屋檐下,他敲过门,把手在裤子上蹭干。

      第一户人家隔着门看了他们一眼,说家里有老人,不方便外乡人住。第二户倒是热情,可屋里已经挤了两桌打牌的,腾不出地方。

      陆实道了谢,退出来,青石板在他脚下滑了一下。

      走到街尾,一扇木门虚掩着,院里飘出柴火和苞谷的气味。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背有点驼。听说是两个过塌方路的外乡人,她眯着眼打量了他们半天,目光从陆实湿透的薄衫,落到他肩上的相机包,又落到屋檐下站着的林叶身上。

      "就一宿?"老太太问。

      "就一宿。"陆实说,"钱多算。"

      老太太让开了身。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柴,屋檐下挂着几串苞谷和干辣椒。

      她给他们腾了一间厢房,又抱来一床干被子。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叠得方方正正。

      厢房是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响。一张老木床,一张掉了漆的梳妆台,窗台上摆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

      老太太指了指墙角的一只铁皮炉子,说要烤火就去院里,屋里呛。

      陆实把相机包和三脚架拎进屋。出来时,林叶正蹲在院坝中间的火塘边,把湿透的外套摊在膝盖上烤。

      火是老太太烧的,一堆干柴,上面架着两根铁棍。火苗舔着雨汽,发出细细的嘶嘶声。

      林叶半边脸被火映红,半边脸还隐在黑里。火塘边的地上丢着几个烧黑的土豆。

      院子三面是木楼,屋檐下挂着几串晾干的笋。一只花猫从柴堆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缩了回去。

      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被雨打湿了似的,低下去。

      陆实凑过去,在她旁边蹲下。他自己那件薄衫早就透了,贴在背上,火一烤,水汽顺着衣角往上冒。

      他把两只手伸到火边上烤,指尖冻得通红。

      老太太端来两个烤苞谷,一碟干辣椒面,又回屋去了,把院子留给他们。

      她经过陆实身边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叶,没说什么,只是把火往他们这边拨了拨。

      两个人沉默着啃苞谷。苞谷是热的,甜里带着一点烟火气。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林叶忽然开口。

      她大概是憋了一路。从成都出来,她一直在计划、在赶路、在问,到了这会儿,坐在火边上,才忽然觉得累。

      "你说,明天见着了,我该怎么办?"

      陆实没料到她问这个。他想了想:"先见面。"

      "见了面之后呢?"她转过头看他,火光在她眼睛里跳,"我想了他十四年。

      可我从来没想过,找到了之后怎么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陆实听出来了——她把这十四年全押在"找到"这件事上,至于找到以后,她从来不敢想。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掰了一截苞谷,又放下,"我想跟他说,当年他不告而别,我不怪他。

      可我真正想问的是——当年为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这一句,我在心里问了十四年。

      问清楚了,我大概才能真的回去,过我自己的日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火。陆实没接。

      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哪怕真见到了,对方给的答案也未必是她想听的。可他不能这么说。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服自己。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实看着火。过了一会儿他说:"拍完这段,我也该回去了。"

      "回哪儿?"

      "回城里。"他说,"我本来就是摄影的,哪儿有故事,就去哪。"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可陆实自己知道,这两年跟着她跑,他早就分不清是工作,还是别的什么。

      林叶没接话。她大概听出了这话的意思——拍完这段,他们俩也就各走各的了。

      火塘噼啪响了一声。她盯着火,忽然很轻地说:"江华是我第一个朋友。"

      陆实没听清似的,侧过头。

      "你是第二个。"她说。

      陆实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火塘里的柴哔剥一声,他看见自己的手在火光里停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别想太多,明天到了再说。可那些话在这个火塘边上都显得轻。

      他最后只是把手里那截啃完的苞谷棒,轻轻搁到了火塘边的石头上。

      火塘里的柴塌下去,火星子溅起来,又灭了。

      林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那件外套重新裹紧了些。她望着火,陆实望着她被火光照亮的侧脸,谁也没再说话。

      雨打在屋檐上,淅淅沥沥。这个茶马古道上的老镇,黑得很安静。

      厢房的窗子没关严,风把雨丝送进来一点。陆实望着那点火光,忽然觉得这一路的事,大概明天就会有个了断——是与不是,都得见了才知道。

      他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光腾地亮了一下,又慢慢暗下去。

      林叶大概是累极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苞谷。陆实把那件外套往她肩上又拢了拢,没叫醒她。

      火塘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眉头舒展着,像是终于睡着了一个不被打扰的觉。雨还在檐外下着,山里面的夜,深得看不见底。

      ---
      隔天的古镇,比平日热闹一倍。

      早晨天刚亮,雨停了。陆实是被街上的声音吵醒的——扁担压在箩筐上的咯吱声、竹篓磕在青石板上的闷响、人说话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

      他披衣起来,推开窗:一夜的雨歇了,瓦楞上还挂着水珠,顺着瓦当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阶前的石板上。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今天是赶场。

      望鱼这种半山老镇,逢五逢十是场日。附近山里的人背了笋子、腊肉、土鸡、新收的苞谷,走几十里山路下来,在这条只有两百步的青石板街上摆成一溜。

      露水还没干,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柴烟、刚揭开蒸笼的米粉味、和牲口身上那股淡淡的腥气。两边木楼的屋檐底下,早就摆好了条凳,赶早场的老人蹲在那儿,捧着粗陶碗喝茶,碗沿磕着门牙。

      陆实下到院里,林叶已经起了,正蹲在火塘边烤昨晚那件外套。老太太端来一碗苞谷稀饭,一碟酸豇豆,又往火里添了根柴。

      "今天街上闹热,"老太太操着本地话,"你们要问事,赶场天最好问,人多,哪座山的都有。"

      林叶眼睛一亮。她放下碗就开始收拾相机和手机。"

      我在这儿开一场直播,"她对陆实说,"赶场天的古镇,网友爱看。顺便也问问,有没有人知道宝田村。"

      陆实帮她把三脚架支在街口那棵老黄葛树下。他从包侧袋里摸出补光灯的电池,掂了掂,又挨个按了下电量灯,这是他跑外景跑出来的习惯,上场前总要把设备点一遍,确认设备没问题。

      黄葛树的气根从老墙上垂下来,扫着人的肩膀。林叶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对着镜头试了试音。

      八点多,日头从瓦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出一片白亮。直播间一开,人就涌了进来。

      "家人们,我在望鱼,四川雅安边上一个茶马古道的老镇……"她的声音一下子换了个调,轻快、热情,"今天赶场,你们看——"她把镜头转过去,扫过那一溜背篓和摊位。弹幕飞快地滚起来,有人刷"这地方好原生态",有人问"是不是还在找那个人"。

      她顿了一下,笑着点头:"还在找。不过快到了。"

      陆实没多待。他把摄像机架好,转身挤进了赶场的人群里。

      他要问路。

      先问的是街边一个卖叶子烟的老汉。老汉蹲在小板凳上,面前铺着一块蓝布,晾着几片金黄的烟叶。

      陆实走过去,问:"大爷,宝田村,您知道怎么走不?"

      老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把烟夹到耳朵上:"宝田村?要翻一座山,走一天。

      道不好走。"

      "那村里头,"陆实顿了顿,"有姓江的人家不?"

      老汉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姓江?没有。

      宝田村就那么几户,都姓王、姓李。姓江的……没听说过。"

      陆实道了谢,又往下问。

      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他问同样的话。老板娘把手在围裙上一抹:"宝田村啊,远。

      那地方我娘家表姐就嫁在那边。村里十几户人家,我熟得很——没有姓江的。

      你找姓江的做啥?"

      "找个亲戚。"陆实说。

      "那怕是找错了。"老板娘笑了,露出嘴里缺了的一颗牙,"那村子姓啥的都有,就是没姓江的。"

      他又问了第三家、第四家。一个卖腊肉的中年汉子,刀在木墩上咚咚地砍;一个背着空背篓、正要往回走的老婆婆,拐棍拄在石板上。

      说的话都差不多:宝田村是有,路难走;村里那几户人家,他们大多叫得出名字;没有姓江的。有个卖腊肉的汉子听了,把刀往木墩上一戳:"你找姓江的?

      哦——那户人家啊,八年前就全搬走了,村里人都不知道去了哪儿。"旁边那个背空背篓的老婆婆却忽然插嘴:"是有这么户人家。

      老江家嘛,早年就住上头那栋老屋。前几年老江的儿子还带着个小娃回来过一趟,在老屋里住了没两年,又走了,走的时候那小娃还在门口哭呢。"

      陆实站在街心。赶场的人从他身边挤过去,有人吆喝,有只被捆了脚的鸡在人堆里咯咯地钻。

      日头升高了,青石板上的水迹一点一点干了,露出被几百年鞋底磨出来的幽光。他心里那块石头,从昨天起就一直悬着,这会儿算是落了地——只不过,是往最不想去的那个方向落的。

      他在茶摊边站住,要了碗粗茶。看摊的老太太从一个铁皮保温桶里给他倒了满满一搪瓷缸,老叶子梗子浮在水面上。

      他捧着那缸茶,没喝。周围的人都在说今年的笋价、说谁家的娃儿要娶媳妇,没人知道这个外乡人心里刚沉下去的是什么。

      他没立刻回去找林叶。他在街边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阶上蹲下来,把那缸凉透了的粗茶喝完,搪瓷缸底还沉着一层老叶子,他用袖口抹了抹嘴,这才往老黄葛树那边走。

      林叶正播到兴头上。她刚帮一个卖草鞋的老奶奶把一双草鞋卖了出去,直播间在刷"姐姐真好"。

      老奶奶攥着那几块钱,笑得满脸褶子。她看见陆实走过来,眼睛一亮,对着镜头说:"我们摄影小哥回来了,我问问他……"

      陆实把她拉到一边,离镜头远了两步。

      "问了好几家。"他声音压得很低,"宝田村,没有姓江的人家。"

      林叶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了。

      "村里十几户人,"陆实尽量把话说得平,像在念一段别人的事,"一位老婆婆说,姓江的都搬走了。"

      林叶没说话。她站在那儿,手还搭在三脚架上,指节一点点白了。

      直播间里的弹幕还在滚,她没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那我也得去。"

      "林叶——"

      "都走到这儿了。"她打断他,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可语气很稳,"就算村里没有姓江的,那个地址、那栋老房子,我总得亲自去看一眼。万一他们说的不对呢?"

      万一搬了,可还有人知道他的消息呢?"

      陆实看着她。

      他知道劝不住。从成都到雅安,从塌方到望鱼,她每次都是这样——只要还有一步能走,她就不会回头。

      十四年都走过来了,谁也别想在半山腰把她拦下来。

      "走吧。"他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

      林叶伸手,把直播关了。她蹲下来,一样样收三脚架、补光灯、手机,动作很快,像是怕慢一秒自己就会改主意。

      陆实站在旁边,替她拎着设备。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赶场的人开始散场,箩筐空了一半,青石板街上落了些笋壳和稻草。

      卖叶子烟的老汉开始收他的蓝布。临走时他冲他们摆摆手:"明早我套驴车,送你们到路尽头,剩下的山路你们自己走。"

      陆实道了谢,把这话记下。

      往回走时,林叶走在前面,没再说话。陆实跟在她半步后头,看着她把那件外套又往身上裹了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一程就不是去找一个人了,是她非得亲自把那个地方走到、看一眼,才肯把这十四年放下。

      回到老太太院里,火塘还留着一点余温。林叶蹲下身,又把那件湿外套搭上去烤,背对着他,半天没出声。

      陆实没劝,也没问。他把相机包放下,从包里摸出笔记本,借着院门口那点天光,把今天打听到的几户人家的姓,一笔一笔记了下来——哪怕这些姓里没有一个是江。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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