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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空屋 空了多年的 ...

  •   第16章空屋

      天没亮他们就从望鱼出发。

      卖叶子烟的老汉赶驴车,把他们送到能通车的尽头。剩下的路,他用烟袋锅往崖上一指:"顺着石板走,别岔。"山径凿在崖壁上,窄,湿,一边是长满青苔的石壁,一边是周公河的上游,水在很深的地方响,看不见。

      林叶走在前面,外套帽子扣在头上,脚步比在城里快得多。

      陆实跟在后面,背着设备,腰上挂着两个灌满水的塑料瓶。昨天收留他们的老太太塞给他们两个热苞谷,还捂在棉袄里温着,林叶一边走一边啃了小半,剩下的用纸巾包了,塞回包里。

      雾是在翻分水岭时起来的,对面的山一层一层退到雾里,只剩最近这一层的绿。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

      林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又望了望前面,没说什么,接着走。陆实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找一个十四年前的小孩走过的路,可这条路这些年早被山雨冲过多少回,什么样的脚印都留不下。

      中午他们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歇脚。水凉得扎手,林叶把脸埋进去洗了一把,抬起头时鼻尖通红。

      陆实把相机拿出来,没拍她,只对着空山谷按了一张。他这些年给她拍了上千张照片,可她从不知道,他也拍过这么多没有她的画面。

      歇够了,林叶先起身,把背包往肩上一抡。陆实看见她后颈被太阳晒脱了一层皮,红的,他没说,只把自己那瓶水递过去让她补了补。

      走到下午,日头偏西,山坳里才露出几片青瓦。一个背柴下山的老汉抬手一指:"宝田村。"

      他们谢过他,接着走。那村子比望鱼还小,十几户人家顺着一条溪散开,木楼黑瓦,墙上爬满薜荔。

      狗冲他们叫,又被主人喝住。田已经收过了,稻茬戳在水田里,一排一排,浸在刚蓄的水里。

      几个光脚的小孩蹲在溪边翻螃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自顾自玩起来。

      他们逢人就问老江家。问了两三户,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个在门口择菜的老妇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老江屋啊,在上头,锁着呢。

      我这儿有钥匙。"

      老妇人姓刘,就住老江家隔壁。她一边走,一边慢慢说:老江一家人在她生小孩的时候就搬下山了;只有十几年前,老江的儿子带着个小娃回来住了没两个月,走的时候把门锁了,钥匙留给她照看。"

      那小娃皮得很,"刘婆婆笑,缺了的门牙漏着风,"在这屋里跑得咚咚响,我还给他塞过烤红薯呢。"她说着,斜眼打量林叶,又看看陆实,到底没多问。

      石板路往上,绕过一丛竹子,竹叶上的水珠滴在林叶脖子里,她缩了一下肩。坡顶出现一栋独立的木楼。

      比别的房子旧,瓦缝里长出狗尾草,门槛被鞋底踩出一道深深的凹。门是挂锁,铜锁绿了。

      王婆婆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眯着眼找了半晌,捅进去,锁"咔"地一声开了,像一声很旧的叹息。

      门一推,一股潮木头和陈年灰尘的气味扑出来。林叶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迈进去。

      陆实跟在后面,先抬头看了看瓦顶——椽子还在,没有漏的痕迹。

      堂屋空了。桌子、椅子都搬空了,只剩墙角一个掉了漆的矮柜,柜面上积了一指厚的灰。

      地上有小小的脚印,早干了,是前两年那个小娃踩的。林叶蹲下来,用手指在灰上划了一道,又停住。

      她抬头看墙,墙皮起泡,正中央有一道弯弯曲曲的裂缝,从窗台一直爬到梁上,像一道旧伤。梁上还挂着一个没摘干净的苞谷壳子,干得发白。

      里屋的门虚掩着。林叶推开门,一张木板床还在,床板上的草席卷了边;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旧书桌,抽屉早被抽走了,只剩一个空框。

      她伸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灰下面是木头本来的深红。"他以前在课堂写作业十,"她说,"我坐他对面,我俩偷偷在桌子底下传纸条。"

      陆实站在门口,举起相机,对着她的背影按了一张。闪光灯没开,只有窗斜斜的一道光落在她肩上。

      他想,这张照片他大概永远不会给她看。

      "他小时候,"林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喜欢墙根底下画画。我妈在屋里喊我回去吃饭,我站在门口喊他,他假装没听见。"

      陆实没接话。他把相机包放在门槛上,自己在门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石上还留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一点余温。他知道这种时候,他不必说话。

      林叶就那样说了起来。她说他们小时候住的那条老街,夏天能摸到小螃蟹,水凉得扎骨头;说江华家门口有棵枇杷树,是之前住客栽的,他爸爸留着卖钱;说有一天她随口说想吃枇杷,他半夜爬上去摘,踩断了一根枝,第二天被他爸用竹条抽了一顿,屁股都肿了,还偷偷把最大的那个塞给她。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段别人的旧闻,可手指一直攥着那件外套的衣角,越攥越紧。

      "后来我们就断了联系。"林叶说,"我那年十岁”

      一觉起来,他们家就连夜搬走,家具都没搬完。

      她停了很久。窗外的光在墙上慢慢挪。

      "我连一句再见都没跟他说。"

      陆实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这两年,她在镜头前一次又一次讲这件事,讲得越来越顺,顺得像背熟了的台词。

      可此刻站在这栋空屋子里,她的声音是抖的。

      "你说,"她忽然转过头,"他当年为什么一声不响就走?他有把我当成是他的朋友吗?

      陆实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答不上来。

      这两年他陪她找了那么多地方,没有一次能回答她这个问题。他只能说:"不是你的错。"

      林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被风吹灭的火。"我知道不是。

      可知道是一回事,甘心是另一回事。"

      日头一点一点沉到山后头。屋里的光从金黄褪成灰蓝,远山上有归鸟一排一排地飞过。

      王婆婆在楼下喊,说家里煮了红薯,叫他们下来趁热吃。

      林叶没动。她在那面墙前又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尖顺着墙上那道弯弯曲曲的裂缝慢慢划下去,像怕惊动了什么。

      转身要走时,她又折回到那张旧书桌前,手在桌子底下那个空抽屉槽里探了探——指腹忽然碰到一点硬硬的、不像木头的东西。是一张折成四方的小卡片,塞在抽屉和桌板的夹缝里,积满了灰。

      她吹了口气,灰散开:是一张许愿卡,学校活动发的那种,印着卡通图案,纸质薄得透光,边角已经泛黄卷翘。她小心展开,反面是一行小孩的铅笔字,歪歪扭扭:"希望在东北的妈妈与我的好朋友小叶能永远开开心心。"

      林叶的手开始抖。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自己那张——同样的卡通图案,同样薄得透光的纸,十四年了,被她摩挲得软塌塌的,边角起了毛。

      两张卡并在掌心里,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那棵老槐树。放学路上,他从书包里掏出这两张皱巴巴的卡片,一张塞给她,耳朵尖红着,半天憋出一句:"一人一张,愿望不能说出口,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问他许了什么愿,他抿着嘴不肯讲,只说:"等它实现了,你就知道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摸上去,像怕碰碎了什么。

      林叶站在那间空屋里,掌心里两张薄得透光的卡,半天没有动。陆实站在门口,看见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有哭声。

      "陆实,"她说,"我得接着找。"

      "嗯。"他应了一声。

      "哪怕他已经不在这儿了,"林叶转过身来,眼睛在昏光里很亮,"哪怕他早就成了家、有了娃,我也得亲口把那句话说完。"

      陆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没问是哪句话。

      他想,等她愿意讲的时候,她自己会讲。这十四年她都没说出口过,他不在乎多等这一程。

      楼下飘上来柴烟和煮红薯的甜味。他们一前一后从那栋空木楼里走出来。

      王婆婆随手带上门,挂锁"咔"地扣回去,钥匙又挂回了裤腰上。天快黑透了,溪水里映着一点一点的灯,像谁把星星撒进了水里。

      林叶在门槛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漆黑的堂屋,像是要把这栋屋子的样子,记到下一个十四年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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