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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封路 塌方封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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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封路
车上的对话是从林叶开始的。
山越盘越高,路两边的竹子被雨水洗得发黑。她把车窗摇下一半,风裹着雨星子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盘山公路像一条灰带子,绕着山腰一圈一圈往上缠。一侧是密不透风的翠竹,另一侧就是悬崖,谷底的云在脚底下慢慢走。
陆实把着方向盘,过一个弯,就按一声喇叭——这种路,看不见对头车。
"你说,那个村真有姓江的人家吗?"她问。
"不知道。"陆实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急弯,"就怕人早就不在那儿了。"
"那万一呢。"她转过头看他,眼睛亮得很,"万一他真在那儿,我第一句该说什么?"
陆实没立刻答。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过了两秒他才说:"见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笑了,靠回座椅上,"我就是紧张。"
他"嗯"了一声,没再接话。他心里早就认定,这一趟根本见不到人了,只是这话,他没法现在对她讲。
雨刮器一下一下,把他想说又没说出口的话,全刮到了玻璃外面。
林叶没察觉。她正隔着满是雾气的车窗往外看,嘴里轻轻数着过了几个弯。
陆实从余光里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窗外灰白的天光勾出一道边,睫毛上沾了一点雨雾。
车转过一个弯,天色忽然暗下来。山雨说来就来,豆大的点子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刮不及。
远处的山坳里升起一团白雾,慢慢往路上漫。
也就是在这个弯口,他踩了刹车。
前面横着一道土黄色的围挡,几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站在路边,旁边立着块牌子:道路施工,禁止通行。围挡上挂着的红布条被雨打得贴在木板上。
围挡外面的路面上,一道新鲜的裂缝从路心一直扯到崖边,裂缝里积着黄泥水。再往前,整段路基整个滑了下去,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山体,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陆实把车停稳,摇下车窗。一股湿土和机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个工人走过来说:"前面那段在修,塌了方,车过不去,今天别上了。"
"那望鱼呢?宝田村呢?"
林叶凑过来问。
"哦,宝田村啊!"工人想了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那可远。
从这儿走到望鱼还得半天,望鱼再往里翻一座山,到宝田村还得走一天。这雨天的,别走了。"
林叶已经推开车门。
雨立刻淋了她一头。她把包往肩上一甩,就往围挡那边走。
"林叶。"陆实叫她。
"我走上去。"她头也不回,"车到不了,我就走上去。
半天就半天。"
陆实下了车,攥住林叶的手。
他下车的动作很快,连伞都没打。雨一下子把他的头发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就那样赤着膊一样地站在她和围挡之间,像一道临时挡下来的堤。
雨从他俩中间淋下去。他比她高一个头,站得很稳,雨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
"不能走。"他说,"你看看这路。"
她抬头。围挡后面是一段刚塌下来的路基,泥浆混着碎石,一边就是崖,雨一浇,脚踩上去就打滑。
坡底下传来闷沉沉的水声,看不见河,只听见涨水后的河道在山肚子里响。几个工人正在用铁锹铲松动的泥石,铲下来的东西哗啦一声滑进谷底。
"这塌方可不止一段。"陆实的声音很平,"这天都黑透了,你一个人走不到。你不是来徒步的。"
"那我也不能现在回去!"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又有点发颤,"我都到这儿了。
陆实,我都到这儿了。"
雨幕里,她的脸白得像纸。陆实看着她,知道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这十四年听的。
他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没让。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她也不擦。
陆实知道,这个时候拦她,不是讲道理能拦得住的——她从成都出发时那股劲,这会儿全顶在头上。可正因为这样,他更不能让她一个人走进这场雨里。
她忽然冲他喊了出来,声音劈了:"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吗?我连他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喊声撞在雨里,几个铲泥石的工人都扭过头来看。她自己也愣住了,攥着包带的手在抖,眼泪混着雨水砸在脚边的黄泥里。
陆实没说话,就站在那儿,淋着雨,让她把这一句喊完。
"我没说回去。"他说,"你等着。"
他把伞塞到她手里,转身走向那个施工的工头。
他在雨里站着,问了十来分钟。问塌方有多长,问还要封多久,问镇子还有多远,问这附近有没有人常往镇里走。
工头蹲在路边抽烟,烟头在雨里明一下灭一下。
雨顺着陆实的后颈往里灌,他也没躲。得知这段路还得封上一个月,他不死心,跟工头商量:就他们两个人,轻装,能不能从塌方边上慢慢蹭过去。
工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这是上头封的,真出了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工头起初摇头,后来被他问烦了,往路边一指:"看见没?王师傅,等会儿要开三轮上去送菜。
你们要真想去,坐他的蹦蹦车,能过那段塌方。"说完又补了一句,像怕沾上干系:"话我搁这儿了——路是你们要走的,车也是你们要坐的,再往上有个好歹,可别往我们工地身上赖。"
陆实道了谢,又走回林叶身边。
雨小了一点,变成那种细密的毛毛雨,粘在人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雾。林叶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没撑开的伞。
"看见那辆三轮没有?"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等会儿上山。
我跟他说好了,搭他的车过塌方那段,到望鱼。"
林叶愣在雨里,手里的伞歪着都没察觉。她大概没想到,本来以为死路一条的地方,忽然就有了一辆能上去的车。
"能走?"她回过神来,又问,"多少钱?"
"说好了。"陆实说,"能走。"
她这才低头,发现自己半边肩膀已经淋透了,深色的衣服贴在身上。
陆实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肩上,没说话。外套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林叶顿了一下,低头拽了拽领口,把自己裹紧了些,也没谢他。
陆实走回那辆租来的车。
他把车慢慢挪到围挡边一块稍宽的空地上,靠崖那侧留了半臂距离。挂挡、拉手刹、熄火。
钥匙拔下来,他贴身揣进口袋——租来的车,回头还得还。后座上的相机包和三脚架,他拎下来,一只手提着。
他自己只剩一件薄衫,雨一下就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凉得他打了个颤。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与林叶朝那辆突突响的三轮走去。
王师傅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叼着烟,帮他们把相机包塞进车斗。车斗里垫着一圈带泥的菜叶子,还摞着几筐没送完的青菜。
林叶踩着轮胎爬上后座,陆实跟在后面,一只手死死抓住车斗的铁栏杆。三轮发动时整个车斗都在抖,青菜叶子上的雨水被颠得乱飞。
雨还在下。不远处,那辆浑身泥泞的三轮摩托突突地发动起来,车灯在雨里晃出两团昏黄的光。
陆实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被搁在围挡边的白车,它孤零零地停在雨里,很快就被雾气笼成一团模糊的白。
三轮刚拐上塌方那段烂路,车斗猛地一歪,狠狠颠了一下,两个人几乎被甩出去。林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节都掐进了他肉里。
三轮驶进雨幕,朝着山的更深处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