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下雪吗》殊途同乐

15、真的可以吗？ 从小一起长

　　宁遥冬上车之后，宋凛之就安静得诡异。

　　其实他很少对她生气，但也不是没有，他冷脸的时候浑身上下都难以接近，冷漠又尖锐。

　　许是她偷瞄的视线太频繁了，宋凛之睨了她一眼，气笑了：“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不生气。”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宋凛之似笑非笑，语气又冷又硬：“看你什么时候听话。”

　　“这回真是意外，我也不想。”她挫败地呢喃：“谁知道第一天出门就被偷了？”

　　“我这不是第一时间就联系你了吗？”

　　“我下次不会了。”宁遥冬信誓旦旦地保证。

　　他不咸不淡地回击：“你这句话我听过八百遍。”

　　宁遥冬：……

　　“你是不是太夸张了？”她无奈道。

　　“需要我细数？”宋凛之摆出算帐的姿态，前方红灯他踩下刹车，转头看她，冷笑：“初中的时候，我告诉你附近有混混，叫你等我放学，你听了吗？”

　　宁遥冬：…跟他一起放学得承受多恐怖的眼神洗礼呀，她只是转了个弯等他就被堵了。

　　“你高一，被人怂恿报了运动会的一千米，我说你身体不好，叫你去取消，结果你也不听。”

　　宁遥冬：…救命，她也没想到自己没一点运动细胞啊。

　　“你阴奉阳违也不是第一次，就连你猫毛过敏，叫你不要去喂流浪猫，答应地好好的，转头就自己去喂。”

　　宁遥冬：…这个她真没法辩解，她纯粹就是喜欢猫。

　　“我知道错了。”她举手投降，真诚地承认：“我下次真的会注意安全，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绿灯亮起，宋凛之踩了油门继续往前驶去。

　　想到一些事，他一下子冷静下来。

　　他一直知道宁遥冬的性子并不爱受人摆布，她表面安分守己，但骨子里最是叛逆，甚至在某些事情上称得上一意孤行，她冷不丁地就会给你一个意外，让你措手不及。

　　不然她也不会大胆到跟他提出结婚。

　　她在她母亲眼皮子底下最擅长说一套做一套。

　　“下次出去，一定要让方助理跟着。”宋凛之平静地开口：“你再独自行动，我直接送你回国。”

　　宁遥冬松了口气，应了下来：“行。”

　　宋凛之带她重新买了手机，宁遥冬又播了国内运营商电话挂失。报警时，警察听到是被偷东西了都一副平常样。

　　宁遥冬硬生生长了记性，出门手机必在身上的内层口袋。

　　她再也经受不起宋凛之的冷嘲热讽。

　　太可怕了。

　　从小一起长大，就是对方屁大点事都如数家珍，吵架时被翻旧账，还无法辩驳。

　　……

　　第二次谈判，定在到达意大利后的第三天。

　　会议地点从对方公司挪到了他们下榻的酒店会议室。

　　宁遥冬跟随大部队进去时，就注意到了有同行，是个年轻的本地男人，此时正坐在思莱奥医药创始人的主位身后，拿着她熟悉的速记本和笔。

　　她脚步一顿，又如常跟随宋凛之坐在他斜后方。原来第一次见面只是打个招呼，第二次对面带了译员，才意味着刚开始坐在谈判桌上。

　　思莱奥医药董事长的开场白与第一次见面相比，带了浓重的伦巴第口音。他的表达方式与之前完全不同，他说的不是标准意大利语，夹杂着大量地方特有的缩略和变音，像是刻意为之。

　　“他说愿意听听你们的条件。”宁遥冬低声在宋凛之耳边说道，想了想，补充道：“但他用词不太客气。”

　　宋凛之点点头。

　　对方译员开始翻译，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宁遥冬低下头，深吸口气，她觉得对方来者不善。他压缩了己方的话，对方其实攻击性很强，一开始就叙述自己资金充裕，不急于出售，但这人跳过了。

　　在商务谈判里，双方各自带译员，一是为了保证己方表达准确，二是出于保密和信任考虑。但跨国商谈中，语言的影响往往比想象中大，这个时候口译员是否能准确无误的转述意思和语气就尤为重要。

　　这其中就有风险，译员可能出于个人判断或利益，修改、增删、甚至美化原话。

　　宁遥冬重新翻译了对方的意思。

　　宋凛之说了一段关于收购后保留创始团队和管理层的承诺，措辞谨慎。但提到了一点，他要求在交割后六个月内获得董事会控制权。

　　她翻译过去时选择了柔和的表达，在意大利语中听起来像是在协商而不是夺权。

　　旁边这个年轻的意大利男人立刻转述了，用词激烈，就差把宋凛之描述成篡位的乱臣贼子。

　　矛盾越发激化，连宋凛之都感觉到了对方隐隐约约的怒气。

　　宁遥冬靠近宋凛之耳边，说出自己的猜测：“对方这个译员不太对劲，他老替换他们老板的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歪头，轻描淡写地嗯了声：“你打断他，直接跟他们老板说，我给出的价格是最优解，关于研发我可以不插手，唯独控制权是底线。”

　　随即，宋凛之在底下比了数字。

　　宁遥冬点头，在对方译员开口之前，快速译出。

　　对方果然不同意，报出自己心中的价格。

　　对方译员翻译了数字，宋凛之蹙眉，正要回复，宁遥冬借着双方的视觉差，按住他的手腕。她快速打断：“他说的不清楚，不要回。万一不同意讨价还价，容易给他改口的机会。”

　　意大利语中，数字的口语模糊性是一个经典陷阱，她刚工作时，上过当，不会犯第二次错误。

　　“先不要确认数字，你让他直接写出来。”宁遥冬不想跟对方译员讨论谁才是正确的，她选择最直接的方式。

　　因为这么个操作，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医药的董事长突然大笑了一声，用方言说了一句话。对方译员的脸微微泛红，译道：“他说，这位女士比我们的律师还谨慎。”

　　宁遥冬礼貌回笑。

　　接下来的谈判因为价格有了松动的空间，气氛不再紧张。大约半小时，双方就谈妥了基本条件，不出意外的话，下次见面可以约律师敲定细节。

　　双方起身握手时，宁遥冬松了口气。口译是个相当需要记忆力的职业，长时间的专注让她觉得脑子在放松之后极度劳累。

　　对方过来握手时，她有些受宠若惊。

　　“我邀请宋先生明晚来我的葡萄园品尝美酒，欢迎你一起来。”这个意大利中年男人心情颇好，切换了标准语。

　　宁遥冬反射性去看宋凛之，他挑了下眉，示意她可以答应。

　　她笑着应了下来。

　　送人走之后，宁遥冬松懈下来，脸上的微笑不再维持。

　　宋凛之揉了揉她脑袋：“辛苦了。”

　　“确实辛苦。”她自顾自点头，叹气：“这种会议完全就是在耍心眼子，一秒钟都不敢放松。”

　　“说实话，我以前怎么也没想过，你一天能说这么多话。”宋凛之饶有趣味地看向她：“你小时候本来不爱说话。”

　　“是吗？”她想了想：“也许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我说出口的话，会被人曲解。”

　　“当时我就很郁闷，一个字，一个词，怎么这么容易被人解读成这么多种意思。”

　　后来，她接触到口译相关的工作，就看开了。

　　宁遥冬开始学会解读其他人的意思，语言是个神奇的造物，它的字面意义很多时候不是说话人表达的想法，往往语言的真意与背后的真心背道而驰。

　　“你什么话被曲解过？”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她眨眨眼：“我跟小西闹过一次矛盾。”

　　宋凛之觉得稀奇，这俩人关系好得时常让他感觉腻人，还会有吵架的时候。

　　其实是很小的事情，她想。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好笑又心酸。

　　宁遥冬小时候确实是个敏感的，因为自己半路成了有钱人家的小孩，她时常压抑自己的真实想法。

　　那些有钱人其实不太看得起她的身份，觉得她的血缘就是所谓的杂种。宁遥冬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时，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难听的话。

　　赵西水是第一个完全不在乎这些东西的人，她几乎跟宁遥冬一见如故，经常跟在她屁股后面跑。那些人一直不理解她作为赵家的大小姐，为什么要贴着一个杂种。

　　她一开始也不明白。

　　所以初中的时候，赵西水生日，她没有去，只给她送了礼物。别人问起，她就说了那句话。

　　“我不爱凑热闹。”

　　等传到赵西水耳朵里时，这句话完全变味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演变成，宁遥冬根本没把赵西水当朋友，还嫌她吵。

　　她单纯只是怕自己连累赵西水被嘲笑而已。

　　冷战一段时间后，是宁遥冬拦住她解释的，生平第一次用力抱着一个朋友，不给她走，哭着解释自己没有那样的想法。

　　宋凛之低头，直勾勾地盯着她，话里多了几分认真：“我们之间不要相互打哑迷，想说什么就直说。”

　　宁遥冬对上他的眼：“真的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他反问：“你平时跟我说话，其实是拐弯抹角的吗？”

　　“也不是。”她坦诚道：“只是偶尔没明说而已。”

　　“比如什么事？”

　　宁遥冬看着他，直白地回答：“比如当你妹妹这件事。”

　　“宋凛之，你现在还是想要我当你妹妹吗？”

　　语言多有趣。

　　她又一次阴奉阳违了，明明答应他两个人要坦诚交流。

　　她真正想问的是，宋凛之，你现在还是只把我当成妹妹吗？有没有其他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