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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双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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慵懒的声线像是阳光下飘扬的柳叶,却能瞬间将人割伤。
这句话的意味实在太过危险,里奥向来冷静自持的面具也不由得出现了一道裂痕。
在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抗争举动之前,他已经本能地双膝跪地,膝盖重重地磕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里奥竭力不让自己的语气过于冲撞,“开玩笑也请适可而止......!”
“我开玩笑?”莱尼冷笑一声,手腕一扬,直接把手里的档案摔在里奥身前,“可被判失格的那个人明明是你,不是吗?”
散落的纸张如同天女散花般纷纷扬扬地落在面前的地板上,既是羞辱,也是践踏。
里奥脸色铁青,跪在散落一地的白纸黑字的铁证之间,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一时间,空气里的一切声音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仅仅被抓住这一个把柄,二人之间的攻守之势便似乎瞬间发生了变化。
莱尼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主动下跪的男人,不带感情地冷笑一声:“你是不是以为我好糊弄?”
莱尼的领带夹在阳光下反着刺目的光,迫使里奥将眼皮垂得更低。
“......属下不敢。”
不敢......又是不敢。
莱尼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似乎在思索这句“不敢”是有多少出于真心,然后他很快发现......一星半点都没有。
不过,既然已经占据了上风,莱尼倒也不着急——既然不够真诚,那就再加把力好了。
他用鞋尖一点地面,转椅轻巧地转了半圈,领带夹反射的光也跟着在书房划过半圈弧度,落到了墙上一块数米长的毛毡挂毯上。
挂毯上刻画着诺曼家族的职权树——从主教到他的三个孩子,再到家族重臣与旁支,再到其余核心骨干,每一次权力的迭代更新都罗列得清清楚楚,记载了诺曼家族跨越万年的衍变。
看着这张厚重的挂毯,莱尼的眸光愈发深邃,像是逐渐沉浸在对家族历史的追忆中,半晌,又毫无征兆地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近些年来各大家族都不喜欢用狗了?”
自古以来,犬族都格外受到世家大族的重用,一方面是因为犬族的忠诚,另一方面则是由于犬类天生的机敏与强健,无论作为谋士、士兵还是侍从都是数一数二的出挑。
但这些年,狗也确实越来越少地出现在各大家族的核心职位上,至于原因......
里奥眉头紧蹙,可不等他回答,便又被莱尼打断——
“因为越来越多人意识到,犬族所谓的忠诚,很多时候只是被刻意表演出来的戏码,目的只是讨人欢心,以谋取更好的待遇。”莱尼慢条斯理地解释着,缓缓转动着无名指上的素圈,“只不过近来有些狗不甘屈居人下,屡次试探主人的底线,甚至还出现过恶犬伤主的事件,让这一点第一次暴露了出来......因此,很多人便开始重新审视和狗的关系,渐渐地也就发现,狗其实也没那么不可替代。”
莱尼的语速极为缓慢,倒像是在贴心地照顾里奥的感受。
但却于事无补。
字句间危险的谴责与含沙射影如同碎玻璃一般一次次地向里奥身上泼去,莱尼每说出一个字,他便感到自己的心脏往下坠了一分,当最后一句话落地,他的心脏深处也像是被坠入谷底。
事到如今,他也看出莱尼到底在谴责什么。
不光光是威胁要将他退回,而更像是以他的失格为据点,直接上升到对整个犬族的忠诚性的质疑——他确实被判失格,也确实无法理解同族们将主人看作狂热的信仰,但是,当莱尼对犬族的忠诚提出质疑的时候,他却感到了一种从内心深处席卷上来的重压。
这种重压无关乎感情,更像是刻在血脉深处的种族本能。
仿佛他哪一句不假思索的言论,便会再被莱尼抓住话柄大做文章,让祖辈们数千年来用鲜血堆砌出来的忠诚之名毁于一旦。
心潮翻涌间,里奥再也说不出一句争辩的话,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连嘴唇都因绷紧而褪去了血色。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里奥下跪时,书桌仿佛抖动了一下,但莱尼却像是没有受到任何触动。
他神态自若地欣赏着里奥难得流露出的弱势,看着对方光洁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一种令人愉悦的满足感涌上了心头——既然目的已经达成,接下来就好办了。
他无声地勾了勾嘴角,用笔尖敲了敲桌子:“不管怎么说,这些话并不算冤枉你,不是么?”
里奥喉结攒动,艰难地承认:“是。”
“我不想在身边留一条随时会噬主的狗,所以我有权力退回,不是么?”
“......是。”
话里的意味再显然不过。
莱尼不再说话,像是正在思考如何跟父亲交代,安静的书房一时只剩下笔尖有节奏地叩击桌面的声音。
书房变成了审判场,对于里奥来说,时间在等待中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
耳边只剩下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大脑深处传来隐隐的疼痛。
屋内的燥热早已被彻骨的凉意所取代,渗透到骨头里,又顷刻间便蔓延至指尖,贴身的衬衣一遍遍被冷汗打湿又因过低的体表温度而干燥,粘腻地贴在身上。
正当里奥绝望地合上眼睛,准备迎接再次被驱逐的命运时,突然——
“啧,算了......既然父亲这么安排,那看来你还有些别的优点,护主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后慢慢教就是了。”莱尼“啪”地将笔拍在桌子上,自说自话地拿定了主意。
......!
里奥呼吸一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主宰命运的铡刀高高举起,落下时却成了一只小木槌,在心头清脆地一敲。
里奥常年波澜不惊的心头忽地一跳,他分不清莱尼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桌子后的人,在抬眼的瞬间却又被另一种本能灼伤,硬生生地将视线压下。
莱尼只看到那双明亮的、有些湿润的棕色眸子一闪而过,不知怎地,忽然便觉得心情有些另样的愉悦,像是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在心口挠了一下。
他干咳一声,拉开桌下的抽屉,取出了一个盒子随手抛了过去:“接着,你的认主礼。”
精致的天鹅绒方盒打着旋儿飞来,里奥下意识伸手接住,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块极为昂贵的腕表......以及一只大型犬的项圈。
低调的色泽,高级的质感,以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管教与臣服的意味。
尽管手脚还因为余悸有些发麻,里奥还是当着莱尼的面把东西都戴上。
表身冰冰凉凉的,并不算多有分量,却像是枷锁沉甸甸地将他拴住,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是谁的狗......更不必提那条本身就象征着归属的项圈。
既已通过面试、获得认主礼,整个认主仪式只剩下最后一步——
里奥抬起脸,看见莱尼怡然自得地坐在书桌后,高贵地对他伸出了一只手。
“......”里奥沉默片刻,只得重新站起身,上前两步紧挨着书桌,俯下身,在莱尼白皙的手腕内侧蜻蜓点水般轻嗅了一下。
——清雅、寡淡,像是初春的清泉。
气味一路顺着鼻腔钻入大脑皮层,在隐藏于最深处的嗅觉细胞上刻下记忆,便象征着主仆契约签订,非死不可解。
结成契约的速度极快,里奥只停顿了不到半秒,便迅速地重新站直。
“记住了?”莱尼收回手腕,满意地点点头,“那就下去吧——对了,去弗朗科大道帮我买瓶香水,我现在就要。”
里奥走后,房间重归于安静。
不一会儿,书桌下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动静,紧接着一个刘海有一簇白色挑染的男孩从书桌下面探出了头,他四下张望了一会儿,确认了没有其他人,这才爬了出来,俯身趴在了莱尼的腿上。
“吓死我了,狗的鼻子可灵了,我差点以为要被发现呢!”
男孩撒娇似地抱怨,小脸因为闷热而憋得通红。
“被发现了又怎么样,我护着你呢。”莱尼的语气一改方才的逼仄,他逗弄地捏了捏男孩沁出汗水的脸蛋,又温柔地捋起对方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的刘海,“乖,有件事需要你来帮个忙。”
乔可被莱尼俊美的笑容闪得一时有些晃神,呆呆地问道:“要我帮什么忙呀?”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脸颊蹭着莱尼生着薄茧的手心,隔着干燥温暖的触感,听到了莱尼的要求:“帮我跟踪他。”
乔可轻蹭掌心的动作停住了,他从莱尼膝上撑起身子,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可他是你的狗!”
“那又如何呢?”莱尼不以为意地反问道。
“呃......”乔可回答不上来,不情不愿地撇了撇嘴,“倒也没有如何。”
乔可是莱尼在圣索尔学院的学弟,在莱尼毕业前最后一个学期的舞会上才鼓足勇气主动跟他认识,自此便保持着不清不楚的关系。在莱尼毕业后,乔可仍时不时从学校跑出来跟莱尼厮混,和庄园里的下人也都混了个脸熟,也亲眼见证过不少回莱尼把身边的下人赶走。
他知道,这些西装革履的侍从在外人看来十分体面,但在这位小少爷面前却啥也不是,甚至连他这样一个没名没份的小玩意儿也比不过。
想到这儿,乔可又莫名有些不爽,他嘟囔道:“我感觉那个什么里奥好像有点不服你呢!”
乔可在桌下偷听半晌,自然是看出了莱尼的态度才敢说这话,本指望莱尼会顺着他的话一同蛐蛐,可莱尼却没有接话,只是促狭又亲昵地捏了捏乔可的耳垂,显然没有走心。
乔可不太高兴地把莱尼的手拨开,莱尼也没有在意:“怎么,不肯帮我这个忙?”
莱尼的声线相当华丽,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拖沓。
被这样的声音一哄,乔可顿时骨头都酥了,小情绪烟消云散,他往莱尼怀里一扑,撒娇道:“当然帮啊,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帮了!对了,说好咯,等我回来后我们就去新开的那家餐厅吃饭,我可是好不容易才预约上的!等吃完饭,我们可以去泡温泉,然后再去看电影,再然后......”
乔可兴致勃勃地做着计划,然而莱尼却早已神游天外,他的目光落在那条狗最后离开的地方,眸光愈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乔可嗔怒地拽了下他的袖子,莱尼才回过神来,轻笑一声,抚了抚他的头发。
与此同时,里奥自离开书房后便一路大步流星,他其实并没有目的地,只是单纯地想要远离那间书房——主仆契约刚结成的临床反应让他头痛欲裂,就像有一个被烙红的铁球在身体各处乱撞,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捣碎。
契约结成的过程对犬族本身是一种极大的损耗,正因如此,大部分犬族在契约刚结成后都会停留在主人身边,嗅着主人身上的气味来缓解自己的痛苦。
然而,这个想法却一秒也没有在里奥的大脑里停留过。
直到他跌跌撞撞地冲入下人使用的公共盥洗室,双手撑在洗手台的两侧,冰凉的水花扑打在脸上,最剧烈的那股疼痛才勉强压了下来。
他抬起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青年的脸色很难看,他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动,鼻腔则还在持续性地酸痛。
水珠顺着他的颧骨滚落,又挂在下颌上,袖口来不及卷起,被水渍打湿成深色。水柱源源不断地涌出,尽数冲刷掉洗手池里的污渍,方才被他大力推开的门还在身后哀怨地来回晃动着,只是幅度逐渐减小......
除了主仆契约本身的疼痛之外,大脑深处的芯片亦在持续性地发出警报的电流。
自从被判失格后,他就被植入了芯片,自那之后便被剥夺了拥有感情的权力,只不过,很少有人知道,这种剥夺机制并非是生理性的切除,而更接近于一种残忍的基于条件反射的驯化——每当他产生任何感情波动,芯片就会在大脑深处予以残酷的电击。
其实里奥本不像现在这般冷肃,但在吃了不少苦头之后,他便学会了强行封闭自己的内心,将自己的心脏磨砺得极为冷硬,虽然活着,却像是被关在一口无形的棺材里,以至于这枚深埋于大脑的芯片已经有十几年未曾激活......
直至今日。
里奥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被那初生牛犊般的小少爷搞得如此狼狈。
其实他本不该轻易地被莱尼撩拨了情绪,冷静下来后再来复盘,很多东西便能轻易理顺。
毫无疑问,那不过是莱尼的一场把戏——从揪住他的破绽穷追猛打,到不近人情的层层施压,再在他即将绝望的边缘及时将他拉回,莱尼一直在把控对话的节奏,引导他走向早已设计好的剧本,至于最后所谓的宽容大度的原谅,比起说是仁慈,倒不如说是在把玩他所拥有的权力。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所有这些招数,无非是为了驯服他的手段,也可能......是单纯地想看他失态的样子。
里奥扶住洗手台的手指不由得攥紧,指尖因为不过血而变得分外苍白。
他一向是个能认清现实的人,而他此刻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位新主人比他想象中的更为顽劣,更为喜怒无常,而他接下来的命运也注定会与之绑定。
与这随心所欲、极度危险却难以把控的小少爷一起......同生共死。
而他早已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