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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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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袂翻飞，举步生风。
里奥雷厉风行的脚步声一路穿过空旷的走廊，最终在一扇华贵的木门前停下。
尽管午后的阳光伴随着鸟语花香透过侧窗铺洒入室，但眼前的镀金圆把手却仍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你啊，完全不用紧张！”
喋喋不休的絮叨声伴随着老管家肥胖的身躯落后一步跟了上来，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补充道：“既然是主教大人指派你来的，这次面试不过是走个过场！”
今天是里奥正式向小少爷认主的日子，身为小少爷的前任管家，老约翰自然要亲自监守——毕竟这位小少爷刚从圣索尔学院留学回来，下人们都摸不透他的性子，训导所精挑细选的侍从不知被赶出去了多少，要不是主教大人亲自发话，还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去呐！
“请您放心，约翰前辈。”与凌厉的长相不同，里奥的声音低沉且谦和，阳光下，他的身姿显得更为修长挺拔，看起来赏心悦目。
老约翰看向里奥的目光愈发慈爱，眼前这位后生，长得一表人才就不说了，虽说今年也不过三百来岁，却在主教身边已经有过将近两百年的服侍经历，一看就是沉稳的性子，倘若能管住那无法无天的小祖宗，那他也可以顺利退休了......
老约翰沉浸在对欢乐退休生活的畅想中，直到里奥再次出声提醒，他才回过神来，干咳一声：“总而言之，你不必担心，小少爷虽说有些小性子，但还是很好说话的！再说犬类天生便容易获得主人的信任，想必你与小少爷很快便能培养出默契！”
他又最后嘱咐了几句，便哼着小曲儿放心地离开了。
里奥鞠躬目送老管家离去，直到老管家的身影彻底在楼梯口消失不见，才重新直起身来。
对于即将见面的新主人，他其实并不曾抱有任何期待。
在主教身边多年的工作经验已经将他磨练得心如止水，更何况，诺曼家族的小少爷私生活糜烂，是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在神域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这段对话并没有在里奥心中产生任何涟漪，他转过身，看着自己在门上的倒影，抚平了走动时西装上产生的褶皱，伸手准备敲门。
然而，指骨尚未触及冰凉的门板，大门便瞬间敞开。
确切地说，像是被一阵猝不及防的飓风骤然弹开。
厚重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爆炸般的巨响，闷热潮湿的空气如同火炉一般瞬间将里奥罩住。在几乎被灼热扭曲的视野中，红底金纹的地毯一路延伸至书房尽头的桃木书桌，掠过满桌散乱的书籍与文件，再往后，则是那位传说中的小少爷。
小少爷玉树临风、明眸善睐，分明只穿着简单的浅色针织衫和休闲长裤，却掩不住与身俱来的高贵气质，从身后窗户透进金色阳光将他一头桀骜的黑发衬得根根分明，俊美到雌雄莫辨的面庞让他看起来像是从神话史诗里走出来的王子。
只不过，莱尼此时此刻的姿态却毫不留情地打破了这份美感——
一双长腿踩着皮鞋，肆意地架在宽大的桌面上，在世家贵族们毕恭毕敬的来信上留下了淡淡的鞋印，隐隐透露出居高临下的意味，纤长的右手还维持着打响指的姿势，浓密纤长的睫毛下，一双漂亮得如同大海的蔚蓝色眼眸闪动着戏谑的神色，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来人。
轻浮散漫、张狂无礼，与诺曼家族肃穆的家风格格不入。
里奥只一眼便对自己此后的主人下了定义，却没有在脸上显露出分毫。
他稳步跨过门槛，在充满着玩味与凝视的目光中向前走去，直到距离书桌三步远的位置才停下，以一个挑不出错的姿势单膝下跪，在安静得仿佛能将一切声响都吸收的空气中，按照规矩说出那声——
“属下里奥，参见莱纳尔多殿下。”
......没有回应。
死寂的空气中只余下钟表的机械声在沉浮。
书房十分昏暗，窗帘不知为何被拉上一半，半明半暗的光线将宽敞的书房胁迫得阴森且逼仄。窗户只开了一条缝隙，不时有凉爽的风从缝隙里透入，却像是一滴水滴入沙漠，瞬间便被书房内的闷热所吸收。
除此之外，潮热的空气中还隐约含有一丝不同寻常的、甜腻的气味。
里奥的视线始终保持低垂，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眼前一寸见方的名贵手工地毯，但有些事情，不用去刻意观察他也能知道——比如，书房里的这些异样，再比如......他正在被自己未来的新主人挑剔地审视。
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莱尼打量着眼前规矩的人，心里不可谓不满意。
青年单膝跪地的姿势标准且优雅，一身硬挺的黑西装将他的身形衬得愈发优越，每一根棕色的发丝都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从头到脚的每一根干脆利落的线条都诉说着，他曾受过良好的规训。
可即便处于这样驯服的姿态，也依旧压不住青年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气质——处变不惊、不卑不亢。
这是一种颇具魅力的成熟气质，也是只有常年在庄园内身居要职才能滋养出来的气质。
试问，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垂首表达臣服，又有谁会不满意？
只可惜，青年的气质冷硬得像一块寒窟里的石头，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整个人像是被程序写出来一样冰冷且刻板，甚至连西服上都透着森森寒气......
身为一条狗、一个下人，却展露出这样不合时宜的傲骨，不是很可笑么？
莱尼忽地升起了一些恶劣的趣味——他倒是想知道，这样一条出类拔萃的狗，作为主教大人曾经的高级贴身侍从，如今骤然被指派来服侍他这位过于年轻的新主人，真的会有看起来这般驯服吗？
他又打了一记响指，房门砰地关上，里奥感到自己的衣角被微微吹动，紧接着便听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行了，起来吧。”
里奥站起身，莱尼则换了个更加闲散的坐姿，手指漫不经心地在书桌上杂乱的文件里滑动着：“我知道父亲病重，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所以把你派过来，我也没办法拒绝，只不过呢，你也别以为就有免死金牌了，做得不好我依旧随时可以让你走人——接下来我随便问你几个问题，看看你是不是真做好了易主的觉悟。”
“易主”二字轻飘飘地从这乖张任性的小少爷嘴里说出，里奥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又很好地掩饰了过去，沉稳地说道：“请殿下对属下进行考察。”
诺曼家族是神域五大家族之首，为家族的小少爷挑选总管自然是一件大事。
为了筛选出最无可挑剔的总管，老管家约翰特地准备了一份足足有十几页的题库，事无巨细地罗列了莱尼出生到现在所有的大小琐事，声称不可能有任何人在这份“魔鬼面试题”中存活下来。
然而，无论莱尼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挑出最偏门的问题，里奥都应答如流，一点都不给莱尼借机发难的机会。
半小时后，搞事未遂且口干舌燥的小少爷把题库往桌上一扔，冷笑一声，皮笑肉不笑地夸赞：“准备得挺充分。”
里奥听得出莱尼的阴阳怪气，但他不想惹事上身，便只装作看不出来的样子沉默地站在一旁。
然而，这一行为却又触碰到了莱尼的雷点。
在莱尼看来，里奥表现得越是平和，越是波澜不惊地接受他的一切脾气，就越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因为这种恭敬并不带一星半点的真诚，而更接近于一种不想同他有任何牵扯的冷漠——主子自可以对下人公事公办，可倘若下人对主子“公事公办”，则成了一种冒犯。
莱尼在心里冷笑一声，他伸直了腿，不知踩到了什么，书桌下方传来一丝轻微的异响，像是一声被压抑住的低叫。
里奥虽然低着头，却准确地捕捉到了这声转瞬即逝的响动。
他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眼中闪过了一丝厌恶。
而莱尼已经又拿起了一份文件，这是里奥的档案，如实记载了他在训导所受训的一百来年每一次考核。里奥的成绩极为亮眼，但莱尼却没什么耐心，一目十行地翻看着，在掠过某一页时，走马观花的目光才终于刹住了车。
不知看到了什么，莱尼顿了顿，紧接着，嘴角逐渐荡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意：“所有的考核项目都是最高分，不过评语却是‘失格’......里奥总管，解释一下？”
莱尼的语气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但里奥却忽地心里一沉。
泛黄的档案夹在莱尼白皙修长的手指间，却如同一碰即碎的枯叶落至雪刃上，久违地唤醒了内心深处那段陈旧却惨烈的隐痛，令人锥心刺目。
额角那道久远到泛白的疤痕转来一跳一跳的抽痛，里奥下意识地抿紧嘴角，似是展露出极大的抗拒。
而这一切细微的表情变化自然也躲不过莱尼的眼睛。
他也曾听闻过，训导所为了让下人更好地执行任务会给其植入大脑芯片，以抹去差异化的感情和个性，不过由于手术失败率过高，最终也没有大规模投入使用......而现在看来，里奥显然也曾遭受过这种残忍的手术，似乎和评语中的“失格”也脱不开关系。
莱尼对于这种反人道的不入流手段始终嗤之以鼻，对于里奥的遭遇，他甚至可以表示同情，只不过此时此刻，面对这条倔强又冷漠的狗，他并不打算大发慈悲。
“怎么，不愿意说？”莱尼挑了挑眉，“还是不敢说？”
就冲莱尼这副浑不吝的样子，显然无论怎么说都只会成为他日后要挟的把柄。
里奥眉头微蹙，可现在的气氛下显然避不过这个问题，沉默片刻，略显生硬地回答道：“属下曾经犯过的错误都已经交由训导所惩戒，殿下故事重提，属下不知如何回答。”
里奥跟他绕圈子，莱尼也没惯着，轻笑一声：“你看不起我？”
......
书房内闷热的空气似乎骤然凉透了一瞬。
不知轻重的话，就这般不知轻重地从这小少爷嘴里脱口而出。
里奥心里空了一拍，眼中随即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愠怒，但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语气：“属下不敢......能为主人效忠，是一条狗最大的荣耀。”
“哦？”莱尼眯了眯眼，追问道，“后面这句话，是你真这么想，还是训导所教的？”
莱尼的问题相当尖锐，里奥一时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折中道：“两者皆有。”
但其实，这种情况下的折中无异于暴露了不利于自己的真实想法。
在里奥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莱尼自然也不会放过。
啧。
像是终于从这场无懈可击的防卫中窥见了一丝隐秘的破绽，莱尼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本就狭长上扬的眼尾弯起了一个危险的弧度：
“既然如此，那就很难说明你所谓的忠诚到底是先天就有的，还是后天灌输的功劳......要知道，在危急时刻，这两者可是天差地别。”
里奥瞳孔一缩，他敏锐地预感到对话正在往不可控的方向走去，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想要对这个话题加以制止，可莱尼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可是听说，近年来，连狗都不再可靠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都被判作失格，既是失格的狗......”
在里奥骤然抬起的视线中，莱尼对上了他的双眼，灿烂地勾唇一笑：“那我就有权力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