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笔记》狐狸默然

4、污染 男人驱

　　男人驱动笨重的自卸卡车开往岸边，车厢里装着最新一批的工业废渣，准备一股脑倒入早已在岸边堆了几座高山的废渣堆里。

　　旁边的男人附和道：“是啊，真叫人讨厌。我看啊，就是想要更多的钱，真是贪心。”

　　两个人穿戴齐全坐在驾驶室，头戴安全帽和口罩，身上厚实的工作服脏兮兮的，散发一股油污味，劳保手套的手指部位也抽出几根粗线头来。

　　男人用一副指点江山的权威口吻继续说：“不仅如此，这条河附近的几处村落也跑到工厂这里，向厂长表达不满。”

　　“就算是想要钱，这么做也太会给人添麻烦了。真是的，原本会是我们的钱，却要为了安抚这群刁民而浪费掉，依我看就应该给她们一点教训才是，这样她们才能老实一点。”

　　男人喋喋不休的说着。

　　佐藤武是运输组长，手底下管着三辆车，不全是运送废渣的活，有时候也会开车向外运输分选好的精矿。

　　他今年五十岁，三年前被指派来西伯利亚工作，一直兢兢业业维持着自己的事业，哪怕只是三辆卡车而已。

　　虽然距离退休没几年了，佐藤武却认为自己不是为了退休金而在努力工作。他是为了实现人生的价值，为了提携那些年轻的后辈们。

　　“您说得真是太对了，佐藤组长总是能说出自己独特的见解，听起来就让人很感动呢。”中村一郎笑呵呵地说。他脸上戴着沾了灰的白色口罩，只能看见一双眯起的眼睛。

　　废话真多啊，被丢到这么远的地方工作，又冷又脏，还要讨好一个废话连篇的老家伙，真是要命！

　　啊，要是他死掉就好了。

　　卡车缓缓驶向岸边，这里已经聚集了几堆颜色复杂的矿石废渣，车必须再开出一段距离，才能有新的地方排放车上的废渣。

　　佐藤武缓缓收起踩住油门的右脚，然后踩下刹车，抬一抬下巴示意中村一郎下车。

　　“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下去看一看前面的路况，能不能让车开过去，把车上这些东西倒掉？”

　　中村一郎还是笑眯了眼睛的样子，点点头开门跳下车，在车头前用力蹦跳几下，伸长腿踩踏地面，又走到靠近河岸的地方碾压几下地面。

　　正要回头汇报没问题时，他瞧见对岸有一道黑影快速向着这边跑来。

　　只眨了一次眼睛，那东西就已经窜到河面上了。

　　此时正值深冬，河面积了一层厚实的冰，加上下雪又落上一层厚厚的积雪，与岸边土地几乎融为一地，行走起来倒也不容易打滑。

　　所以那道黑影可以说是畅通无阻地奔过来。中村一郎终于回过神，不敢回头只叫嚷着对车上的佐藤武喊道：“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快拿枪！”

　　没有什么比在白茫茫的大雪中，看见一道急速冲向自己的黑影，更可怕的事。

　　车上的佐藤武慢吞吞地靠近车玻璃，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黑影已经越过半条河才清楚出现在他视线里。

　　这时他才去摸枪带挂在椅背上的猎枪。

　　佐藤武不敢贸然下车，他知道西伯利亚可是有很多狼的。

　　手里握住猎枪，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佐藤武摇下车窗，把枪身架在车窗上遥遥地瞄住河面上奔驰而来的身影。

　　黑影越来越近，再有几十米就要扑向中村一郎，他吓得双腿发软，喉咙堵住似的发不出声音，只有咯咯的气喘声。

　　想要后退却踉跄着跌坐在地，抓紧身旁的雪，触电般地抖动起来。

　　阿薇丝盘旋在半空，飞在最前方看清楚情况后，俯冲下来对着娜拉喊道：“前面有人类，那匹狼是要攻击他们。”

　　娜拉知道对岸常有人类活动，从不过于靠近岸边，因为人类手里有枪。很可怕的东西，只要发出砰砰的叫声，被捕杀的动物就会倒下。

　　“阿薇丝，快叫她回来，那些人类手里有枪。”

　　阿薇丝保持两侧羽翼不动，像回旋镖一样切开风雪，她大叫着说：“你瞧瞧她疯狂的样子，才不会听我的话呢！娜拉，别再往前跑了，你也会有危险的。”

　　娜拉不再回应，雪灌进喉咙里，凉得她呼出的气都不再温暖。

　　她努力回想狗妈妈教过她的生存技巧，摇尾巴坐下可以表达善意，露出肚皮表示臣服和亲近，如果加上呜咽也有求饶的意思。

　　可是哪一个能呼唤自己的同类？

　　娜拉挤出一道震动的颤音，发出不伦不类的哇呜声。她并不能像狗妈妈那样发出稳定的汪声，这样的声音也不可能叫住对方。那是一匹狼，而她也是狼。

　　娜拉仰起头，震动喉咙发出有生以来第一声狼嚎。

　　“呜”

　　长长的啸音像汽笛般悠远地划破肆虐的风雪，突然而至的狼嚎让佐藤武吓得一哆嗦，本来瞄准方向的枪口，不自觉抬高了一些。

　　手指扣下扳机，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后，在科林不远处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花。

　　科林没有被枪声吓退，她灵活地左右跳跃，已经跳到岸上，向着瘫坐在地被吓傻的中村一郎扑去。

　　一枪没有射中，佐藤武立刻调转方向试图射击科林，可他视线里出现另一头正在奔过来的狼。

　　佐藤武这才冷静下来，对啊，狼是群居动物，附近肯定不止这两只狼。

　　枪里还有一发子弹，如果射出去，他就需要重新装填子弹，如果其他的狼趁机补过来怎么办？

　　一郎君，你真是不走运。佐藤武有些打趣意味地想。

　　就在他脑海里思绪交战之际，科林已经张开露出利齿的嘴，一口咬向中村一郎的脖子。后爪在地面用力一蹬，腰身发力带着身体以中村一郎的脖子为轴心转动撕扯，松开嘴后片刻不停地跑向卡车侧面，消失在人类视线死角。

　　阿薇丝飞向废渣堆，爪子抓住废渣投向卡车车窗，她不能让人类再冒出头使用那把枪伤害到娜拉。

　　雪地上有一朵血花在无声绽放，中村一郎并没有感受到强烈的疼痛，只是倒下后有些惊讶自己能流出这么多的血，而且很温暖。

　　佐藤武见状，果断收回猎枪，摇上车窗，发动卡车想用轰隆隆的引擎声吓退这两头狼。

　　娜拉越过中村一郎的尸体时，扭过头看了一眼，前爪落地略微停顿一瞬，随即沿着科林留下的爪印窜进卡车侧面。

　　她看见科林压低身体躲在卡车后方，随时准备扑过来对车里的人发动攻击。

　　娜拉距离她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下，四爪在雪地上划出四道深深的划痕。

　　“你为什么找人类的麻烦？他们手里有枪。”

　　科林嘴里吐出一口口热气，唇边还在滴落已经凝固变得黏稠的血液。

　　“我知道，我不在乎。”

　　卡车震动声很响，排气管一直在喷出黑色浓烟，连雪地都被熏黑了。

　　“这群人类往这条河里和河边一直丢一些奇怪的东西。河水会变臭，树木会枯萎都是因为他们！”科林发出一连串的低吼，灰色的眼睛混在雪花中难以分辨，“我要把他们赶出这片雪原。”

　　阿薇丝飞过来盘旋在她们上空，发出慌张的尖叫：“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继续叫嚷：“不远处就是人类的工厂，他们听见枪声很快就会赶过来，只有你一匹狼根本不是人类的对手。”

　　“娜拉，别管她了，赶快离开这里。”

　　如果继续待在这里，她也会变成那具躺在血泊中的尸体吧。娜拉甩去脑海里残留的画面，风吹得她毛发胡乱飘扬：“我们沿着河面跑回云杉林里，大雪会掩盖我们的踪迹，那群人类不会追上来的，你和我走吧。”

　　“只有你自己根本不可能对付得了那群人类。”

　　科林皱起的鼻梁稍微松懈了一些，但很快更紧绷地皱起，以至于獠牙的牙龈都清晰可见。

　　你根本不可能对付得了那群人类。

　　科林，莽撞冲动的行为可不是勇气的表现，别再做让我失望的事。

　　“够了，你这只根本不像狼的家伙，夹紧尾巴去逃吧。”科林把脑海里闪过的记忆嚼碎，被风裹挟的毛发挡不住她冰冷幽深的眼睛。

　　“我要把人类赶出这片雪原，我不会再让他们继续污染这片土地！”

　　迁徙，不断的迁徙。面对人类只会夹紧尾巴逃跑原本属于她们的家园，总有一天这个世界到处都会是人类，而她们将无处可去，无处可躲。

　　与其像没用的田鼠一样到处躲藏，她宁可让人类知道狼的愤怒。

　　让他们知道这片雪原上生灵的愤怒！

　　“娜拉，随她吧。那群人类快来了。”

　　阿薇丝看见远方不断喷涌黑烟的工厂方向，正有几辆嗡鸣作响的卡车驶来。

　　娜拉迈开前爪，头已经偏向一边，眼睛却仍盯着大有绝不退缩之意的科林。

　　这匹狼留在这里一定会死。

　　娜拉的前爪停住，翻飞的毛发让科林看上去像一头燃烧的黑色火焰。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狼，是她的同类，她们气息相同，血液相通。

　　狗妈妈对她很好，从未让娜拉觉得自己是狗群中的异类，悉心教导她生存的技能。

　　狗同样具有野性，却不如狼一样一往无前。

　　娜拉不知道自己更偏向狗还是狼，她只是从未思考过该不该咬断谁的喉咙。

　　她不希望自己的同类死在这里，她才刚刚遇见另一匹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