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笔记》狐狸默然

3、相遇 娜拉更

　　娜拉更奇怪了，这样大雪纷飞的天气，怎么会有狼愿意脱离狼群？

　　“和我讲一讲，那是一头什么样的狼？”

　　娜拉迈开步子，朝着维娜河方向继续走。从上空鸟瞰这片纯白世界，成片光秃秃的灰色树干，类似泼洒而出的脏污。一匹驮着漆黑渡鸦的狼，也不过是一个在白与灰交界处移动的小黑点而已。

　　阿薇丝努力回想从她们上空俯冲而过时看到的景象：“是一匹黑乎乎的狼，真奇怪，几乎看不到白色的毛发，体型也比其他狼要大一些。”

　　“不过，铁定没有那群狼之中的狼王大，天啊，”阿薇丝用夸张的语气惊呼，配合扇动翅膀的动作，“那绝对是我见过最大的狼。在渡鸦的历史记载中，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大的狼。”

　　阿薇丝在几年前迁移到这片区域，之前在更远的地方活动。据她的大嘴巴透露出来的消息，她的妈妈从姥姥那里学习知识，然后再传授给她。

　　根本称不上什么渡鸦的历史。

　　事实上，阿薇丝经常和其他年轻渡鸦打架，因为她自认为是最聪明，最独特的渡鸦。

　　与娜拉一样，都是一位脱离族群的孤鸦/孤狼。

　　“娜拉，那头狼脱离狼群后，很可能也会朝着河谷这边过来，”阿薇丝用喙轻轻啄了一下娜拉的背，带有警告的意味。“你最好祈祷我们不会相遇，你和我可打不过那头狼。”

　　尤其是阿薇丝私底下，一直怀疑娜拉到底会不会像狼一样捕猎。

　　也许她从狗妈妈那里，只学会围着食物转圈圈和摇尾巴这两项技能。

　　阿薇丝可不认为碰见狼，娜拉摇一摇尾巴，对方就能放过她们。

　　“别担心。”娜拉安慰道，“维娜河这么大，我们不会相遇的。”

　　冒着风雪前行几个小时后，进入维娜河流域，眼前出现常青的云杉树，一同出现的还有一股大雪也无法掩盖的异味。

　　味道呛鼻，辛辣。是生活在这片雪原中的生物从来没有嗅闻过的味道。

　　几年前突然出现，一年前变得格外浓烈，以至于很多动物逃离维纳河畔，躲在远离河流的云杉林外围生活。

　　娜拉摇晃脑袋，很想将鼻子插进雪里，阿薇丝抬起羽翼挡住脑袋。

　　“这股难闻的气味，比前几日更浓了。”娜拉的嗅觉比阿薇丝更敏锐，因此更无法忍受这种气味的侵袭。

　　“都是那群讨厌的人类弄出来的怪味道。”阿薇丝收起翅膀，左右看看，干脆将脑袋怼进娜拉的背毛里。

　　狼味总好过臭味。

　　阿薇丝忍不住炫耀自己的博闻广识：“就在几年前，一群人类跑过来在维娜河对岸的那片高地上，叮叮咣咣建造了一座大房子，每天冒着黑乎乎的浓烟。一根从大房子里延伸出来的管子插进维娜河里，自那以后维娜河和靠近维娜河的地方就变臭了。”

　　不仅如此，河畔附近的云杉也在枯萎。原本常青的树木，叶片逐渐发黄脱落，树干从底部开始出现许多黑斑。树皮裂开露出的不再是光滑树心，而是凹凸不平的疮疤，附着一层奇怪的灰白绒毛。

　　先是一棵树，接着是沿着河岸生长的所有云杉都开始枯萎，现在已经向远离河岸的方向蔓延了十几米。

　　提起人类，阿薇丝有一堆牢骚要发：“人类就是这样，跑到哪里破坏到哪里。”

　　“再这样下去，或许维娜河也不适合我们生存了。只能迁移到勒纳河的其他支流去。”

　　娜拉不再往前走，这里的气味她还能忍受，再往前走不仅是气味，还有已经枯萎的云杉树，无法为她们遮蔽风雪。

　　四周树冠早已落满积雪，看起来更有种白绒绒的体积感，树干根部堆起一座又一座锥形雪堆。

　　娜拉跑到一棵树旁，爪子在雪堆上刨出供她藏身的雪洞，带着阿薇丝钻进去盘起身体，尾巴盖住鼻子和嘴巴。

　　即使身上仍会被雪花覆盖，但至少没有那么强烈的寒风刮过身体。

　　寒冷的天气与覆在身上渐渐有了重量的积雪，令娜拉回想起在壁炉旁度过的温暖时光，那时她还被当作一条狗。

　　忽地有什么东西快速向这里奔来，打断娜拉思绪，她从雪洞里探出脑袋。

　　一道黑影穿过打在身上有痛感的雪花，向维娜河奔去，速度极快，将要经过娜拉与阿维斯藏身的地方。

　　娜拉活动前爪，脑袋抬得更高，视线穿过重重交错的雪花，终于看清黑影。

　　那是一头近乎全黑的狼，从耳朵到背部都是黑色毛发，只有靠近嘴巴的部位有纯白毛发，以及与腹部相接的地方是偏灰白色的毛发。

　　奔跑的姿势像一朵会流动的云，轻盈而矫健。

　　娜拉滑落到爪子上的尾巴摆动起来，不可思议地注视着自己的同类。

　　是另一匹狼。

　　从狼崽到成年的时光中，娜拉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同类。

　　她太过震惊，以至于忘记隐藏自己的身影，硕大的脑袋露在外面，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匹狼。

　　理所应当地引起对方注意，止住脚步划出一段距离，恰好停在距离娜拉几步远的地方，警惕地压低身体，两侧肩胛骨像两个小山丘一样隆起。

　　伴随喉咙里一节一节滚动出来的呜呜声，如烟一般朦胧的灰色眼睛，几乎与雪融为一体，冷幽幽地盯着娜拉。

　　娜拉并不清楚这是狼攻击的前兆，狗妈妈教导她的攻击姿势，可不是这副样子。

　　阿薇丝拼命用喙啄击娜拉的头，声音尖锐地叫道：“傻娜拉，快跑，快跑，是那头狼来了！”

　　阿薇丝的声音惊醒娜拉，但这毕竟是娜拉第一次见到同类，更多的是好奇与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对方的渴望。

　　她从雪洞里爬出来，缓慢后退几步表达自己的无害，然后放低身体，前胸贴地伸长双爪，撅起屁股努力摇晃她不灵活的尾巴。

　　等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张大嘴巴，让舌头从嘴唇一边耷拉下来。

　　阿薇丝不停扇动翅膀，做好随时起飞的准备，见此情形，右翼用力拍上脑袋。

　　“娜拉，那不是狗，她可不会和你一样撅屁股！”

　　不过，娜拉的行为的确对对面的狼造成了影响，快要贴地的脑袋又抬了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娜拉，不敢轻举妄动。

　　一匹举止怪异的……狼？

　　没错。科林耸动鼻子，对方的确是狼的样子，身上也有属于狼的气味，只是味道略淡。

　　独狼有时会和渡鸦合作，这匹狼身旁有渡鸦倒是没令科林感到意外，意外的是对方的奇特行为。

　　为什么晃尾巴？

　　“你属于哪个族群？”科林率先开口。她刚脱离狼群，不想与其他的狼群发生冲突。

　　“我没有族群。”娜拉回答，“只有自己和我的朋友阿薇丝。”

　　她调整姿势坐好，扭头用嘴巴戳了一下收拢羽翼想把自己藏起来的阿薇丝。

　　“我是被人类饲养的狗养大的，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同类。”娜拉抬起右爪试探性伸远落下，想要走向对方。

　　急得阿薇丝的喙啄住一缕毛发，用力向后拉扯。

　　“我叫娜拉，你叫什么？”

　　“别动！”科林再次发出低吼，警告对方。

　　娜拉乖乖收回爪子坐好，耸动鼻子嗅闻风里夹杂的属于对方的气味。

　　与她完全不同，是一种厚重又绵长的气息，让狼联想到广袤的大地，还带着一点淡淡的血腥味。也许不久前，这匹狼刚刚结束一场狩猎行动。

　　科林没时间在意对方是狗养大的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养大的狼，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于是，科林再次发出一连串的吼声，警告娜拉不准靠近自己。

　　“听着，不管你是什么，我都不在乎。现在离我远一点，别挡我的路。”科林掀起鼻子和嘴唇，露出锋利的獠牙。

　　“否则我会咬断你的脖子！”

　　阿薇丝听得胆战心惊，顺着娜拉的背滑下来，叼起她的尾巴向后拖拽。

　　“娜拉，快点离开这里。”

　　对方完全没有认识娜拉的意思，不免令她感到失望，略显落寞地低下头，转身准备与阿薇丝离开。

　　眼睛挤在眼角还在看科林。

　　恰好此时，地面突然震动起来，从维娜河方向持续传到她们的脚掌下。

　　依靠震动强度判断，正向河畔接近，并且那股让娜拉鼻子发痒的气味也变浓了，风雪怎么也无法吹散飘来的气味。

　　阿薇丝呸呸地吐出狼尾巴，轻轻转动脑袋，追踪传来的声音。

　　随后振翅飞上高空，对着下方的娜拉嘱咐道：“我去前面看看怎么一回事，你快点离开这里。”

　　阿薇丝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去，科林不在原地停留，紧随其后奔跑在阿薇丝下方。

　　她们的目的是相同的。

　　娜拉迈开爪子追着科林的背影而去，她也想见识一下，到底是什么东西，使长久以来安静躺在这片土地上的维娜河变了样子。

　　“那群本地人真会找麻烦，尤其是那个村子里的女人。”

　　“不就是一条河吗？竟然跑过来威胁我们，扬言要去区苏维埃告状，告状？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