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笔记》狐狸默然

2、雪原 “娜吉

　　“娜吉雅，我们要好好想一想。”女人说，“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

　　一道平静而坚定的声音响起：“玛莎，如果我们坐在这里等待最糟糕的情况发生，留给这片土地的还有什么？”

　　“留给我们后代的会是什么？”

　　另一道声音响起：“那也要等冬天过去，冒着大雪你要怎么走到区苏维埃去？”

　　“我的马会带我过去。”

　　“娜吉雅，你再想一想，我们会和你一起过去。现在正下着大雪，前往区苏维埃需要几天的路程，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妮莉亚，维娜河边的林木已经枯死了。”

　　屋内陷入沉默，只有炉火在噼里啪啦地燃烧。安娜听不见里面再有对话声传来，于是收回贴在窗户下方的耳朵，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这几天，安娜一直能听到妈妈与几位阿姨在争吵。一切要从三年前说起，一群异国他乡的人来到这里，获得建厂许可后，在北方大河勒纳河的支流维娜河附近建立了一座金属选矿工厂。

　　不久后，工厂附近的树木出现枯萎迹象，维娜河河水也变得浑浊不堪。

　　母亲作为村苏维埃主席，察觉到异常后，组织村民沿着维娜河查探，发现是工厂在持续向河流里倾倒废渣，排放含有重金属的废水。

　　第一时间联络工厂负责人，要求他们立即停止再向维娜河排放废水，但对方每次都态度恭敬地答应下来，然后继续日复一日地污染她们的维娜河。

　　他们的无耻行径，彻底激怒了母亲。所以安娜已经不止一次听到母亲说，她要去区苏维埃举报这座工厂，让他们在维娜河一带永久消失。

　　安娜往掌心里吹了一口热气，搓红手掌盖在脸颊，扭头向村外落雪覆满枝头的落叶松林望去，雪花令视线内充满白色斑点，灰白相间的树林里似乎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安娜收回目光，向自己家走去，是一幢坐落于村子边缘的二层木楼，虽然外表与其他木屋没什么区别，但内部却被母亲装点得十分温馨。

　　拉开门，在织满几何图样的地垫上跺去鞋上的雪，穿过客厅来到厨房，走过的深褐色地板上留下一串融化的水渍。

　　安娜打开橱柜翻找，拿出一个缺了一角的旧碗放在灶台上，壁炉上方还有昨天母亲从阁楼取下的一条熏肉，留着这几日吃。

　　安娜用厨刀切下一小块丢进碗里，在碗左右摇晃地震荡声中，她将台面上盘子里中午剩下的黑面包与烤土豆一同放进碗里。

　　推开房门，手臂挡住风雪，走到近处的林子里，将碗放在树后。

　　这雪大有下几日也不停歇的趋势，才站了一会儿，头顶与肩膀就已盖上薄薄一层白雪。

　　脸颊与鼻尖冻得麻木，吸进去的寒气似乎要给鼻毛挂上雾凇，冷得一阵阵刺痛。

　　安娜不等了，裹紧衣服躬身挤开风雪往回走，关上房门隔绝屋外的寒冷。

　　在门彻底关上的一刻，一道黑影从林子深处窜出来，露出牙齿叼起碗，小跑着远离村落，才将碗放下。

　　然后围着碗左右横跳，再绕上几圈嗅一嗅，摆弄几下并不是很能灵活摇晃的尾巴。以上重复两三次，她才会将嘴巴插进碗里，叼起一块烤土豆几下咽进肚里。

　　“娜拉，你每次吃饭前，都要先进行一番犬式祷告吗？”树上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随后遮天蔽日般地飞落下来，歪斜身体一摇一摆地走向一匹毛发灰白的狼，“你这样一点也不像一只狼。”

　　娜拉咬下一小块熏肉丢进雪地里，粗哑声音的主人立刻扑过去，用漆黑鸟喙啄食熏肉。

　　娜拉又分给她一块烤土豆，才将碗里剩下的食物吃干净。

　　“阿薇丝，这是我母亲教给我的礼仪。”娜拉规矩地坐在雪地上，垂下的尾巴在雪面扫出雨刷器一样的痕迹。

　　她是一匹体形硕大的成年狼，从头顶、背部至尾巴覆着银灰色的毛发，夹杂一些褐色。肚皮和四肢则白色毛发更多一些。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穿透漫天飞雪。落雪模糊了她的身影，只有隐约的灰白轮廓，却使这双眼眸更加醒目、璀璨。

　　阿薇丝咽下熏肉，一边扭头用喙梳理翅膀下的羽毛，一边回应娜拉：“你还是忘记狗妈妈教导的知识吧。娜拉，你是一匹狼，回到狼群里才是你应该做的事。”

　　“独狼是很难在雪原上生存下去的，那个好心的小女孩也不会一直投喂你。”

　　阿薇丝转动她的脑袋，一会儿用这边眼睛看着娜拉，一会儿用那边眼睛看着娜拉。

　　最起码等女孩的母亲发现娜拉，是绝对不会让一个小女孩养一匹成年狼的，虽然这样很酷。

　　“我已经习惯现在的生活了。”对于娜拉而言，在人类的村庄生活才更适合自己。

　　她没有关于自己生母的记忆，不知道身为狼崽的自己因为什么原因脱离狼群，被一只人类饲养的母狗捡回去，喝着狗奶吃着人类的食物长大。

　　娜拉身上没有狼的习性，也没有狼应该有的凶狠与捕猎欲望。

　　相反，她的性格甚至比一般的狗还要温和一些，所以阿薇丝才会放心地接近她。

　　娜拉叼起空碗穿过树林回到落叶松林边缘，伸出头张望，确认周围没有人后，快速跑过去将空碗放在安娜家门口，而后转身迅速回到林子里。

　　阿薇丝打开翅膀扇动几下，飞到娜拉背上收起羽翼，身体随着她的背脊起伏。

　　“这个村庄的人类，似乎碰见了什么麻烦事，小女孩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不能再投喂我们了。”

　　雪下得愈来愈大，她们必须离开落叶松林，前往常绿的云杉林寻找避风避寒的地方。

　　娜拉扭回头，望着在风雪里模糊的房屋轮廓，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驱散了大雪，像是一处永不会消失的庇护所。

　　一位裹在棕色羊皮大衣里的壮硕人影，正稳步在大雪中走到门口，停顿一下捡起空碗，兜帽下的脸庞转向树林这面，可惜雪太大看不清面容。

　　娜拉知道，这个女人就是这座村落的‘头狼’。

　　娜拉驮着阿薇丝迈开四肢奔跑，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靠近河谷地带才会有云杉，最近的地方是维娜河畔，距离落叶松林很远，她们要走上好一阵才能抵达。

　　雪从昨夜开始下，地面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下去会没过娜拉前脚掌的腕关节。

　　阿薇丝头顶也有一小撮积雪，像是戴了顶白帽子。

　　阿薇丝有些忧虑地说：“雪太大了，深冬比往年来得还要早一些。很快积雪会覆盖一切痕迹，不适合再狩猎，死去的动物尸体也会被大雪掩埋。”

　　趁着积雪还没有厚到难以行走，她们应该离开这里，否则大雪也会影响她飞行。

　　“娜拉，或许我们应该沿着河谷寻找新的栖息地，等到明年春天再回来。”

　　被母狗妈妈养大的日子里，根深蒂固地为娜拉植入了只要围着人类村落生活，就能填饱肚子的观念。

　　所以即使比往年更凶猛地大雪降临，大有吞没一切之势，娜拉心里也没有升起多少离开的念头。

　　不过她也清楚，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完全是狼的模样，不再如小时候那样可以混进狗窝里。

　　人类很难再毫无顾忌地投喂她。

　　“我会考虑你的提议，但是，现在食物还算充足。”她和阿薇丝都有储存食物的习惯。

　　“如果这场雪一连下了几日都不停歇，我们就沿着河谷离开这里。”

　　阿薇丝没再发表意见，她把身体缩进羽翼里，张开喙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鸣叫。

　　“娜拉，前几天我在索尔干荒原上空飞行的时候，发现了一群数量庞大的狼群，比正常狼群的数量可多上不少。”

　　阿薇丝一向自称是雪原上的信息收集者，这是她从人类那里学来的称呼，是发音很奇怪的词汇——记者。

　　因此，常常主动搜集雪原上看见的各种信息，然后分享给娜拉。

　　“如果雪再继续下下去的话，我想她们也会沿着河谷迁徙，寻找新的适合狩猎的地方。”

　　“如果你不想融入狼群的话，我们就得想办法避开她们。”

　　像这样数量充足的狼群，不会接纳外来的孤狼，贸然接触很大可能会攻击娜拉。

　　目前为止，娜拉还没有见过自己的同类，对其一知半解，只从阿薇丝这里听过只言片语的描述。

　　因而有些好奇地仰起头，努力寻找阿薇丝被雪盖住的脑袋。

　　“有多少头狼？”

　　“我没有仔细数，”阿薇丝努力回想当时的情景，不确定地回答，“大概……四五十头。”

　　娜拉惊讶地停住脚步，抖抖耳朵，“那么多？”

　　即使她没有见过狼群，也知道一般的狼群十几头就算多的了。最多也不过二十几头，索尔干荒原上怎么会聚集这么多头狼？

　　“这么多的狼聚集在一起，食物肯定不够，她们想做什么？”

　　“这我可不知道。”阿薇丝张开羽翼抖落身上的雪，继续说，“不过，娜拉，现在这片雪原上可不只有你一头孤狼了。”

　　“我看见有一头狼主动脱离了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