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笔记》狐狸默然

1、开始 “好了

　　“好了，奥菲娅。不要闹脾气，快从车上下来，外婆还在等着我们。”梅莉斯催促自己的小女儿快些下车。

　　奥菲娅老大不情愿地噘起嘴唇，扶着车椅跳下车。勒紧怀里的小熊布偶，像个愤怒的豆芽，重重踩着步子，跟着梅丽丝的脚步，走进这幢在她眼里像是森林女巫才会入住的房子。

　　奥菲娅一直不喜欢来外婆家，她的小脑瓜搞不明白，明明可以去城里住上宽敞明亮的大房子，方便出行玩乐。想要吃披萨，在手机上点几下，不一会儿门铃响起，就有外卖员端着美味的披萨递给她。

　　而外婆固执己见，一定要住在这座已经没什么人的村落里，住着这种年久失修、摇摇晃晃的木房子。

　　脚刚踩入屋内地面，就发出木质结构特有的嘎吱声。

　　“奥菲娅，笑一笑。你难道不想见到外婆吗？”

　　“我想在自己家里看见外婆！”

　　梅莉斯叹了口气，指着奥菲娅严肃地说：“这里也是你的家。”

　　梅莉斯把钥匙放在靠窗的桌子上，勒令还在闹脾气的奥菲娅乖乖坐在这里等她，她要去看一眼母亲是否在睡觉，还是不在家中。

　　母亲的脚步声走远，楼下外婆的房间需要穿过那个暖黄色的温馨厨房才能到达。

　　奥菲娅往后一跳坐上椅子，摇晃着双腿，捏着玩偶熊的耳朵抱怨她的不满：“妈妈是独裁者。为什么不能将外婆接到城里的房子，我才不要在这里住上一个星期。”

　　环视周围家具，看上去像 2 0 世纪的老古董，每一样东西都比她的年纪大。

　　甚至还有鹿角挂在墙上，等等，那是一把弓箭？就挂在鹿角下方，比正常弓箭小一号，看上去应该是做给小孩子玩的，或许她的母亲就曾把玩过这把弓箭。

　　奥菲娅跳下椅子，她才不要在这里乖乖等待母亲。视线越过笨重的原木柜子，铺着绿色厚地毯的地面，走进前方的拱门就是厨房，看样子母亲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出来。

　　奥菲娅踮脚朝着楼梯上方看去，以前来外婆家的时候，她就对二楼表示过好奇，可母亲说那是外婆放置杂物的地方，不允许她上去。

　　但今时不同往日，母亲先做出让她不开心的事，那她也要破坏‘母女约定’探索外婆家的二楼。

　　奥菲娅踮脚踩上楼梯，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往上走，走到拐角处，扶住栏杆探出头向下看了一眼，确认母亲还没有回来。

　　她提起气，一口气跑上去，楼梯尽头是通廊，通廊尽头只有一扇紧闭的房门，刷着差不多掉干净的绿漆。

　　借着窗户透进的阳光，通廊铺着一层暖洋洋的黄色光晕，尽头的绿色房门看上去仿佛是故事书里，神秘的另一个空间一样吸引人。

　　奥菲娅放慢呼吸，抱紧怀里的小熊，谨慎地走过去，在加快的心跳声中，握着小熊的手推开了房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没有闲置许久的灰尘扑过来，外婆应该常常过来打扫。

　　屋内有一扇方形小窗户，光线足以看清里面的陈设，窗户下方是一张工作台，摆放许多雕刻工具与木材。还有一个雕刻一半的半成品，看样子是一匹狼还是一条狗？

　　奥菲娅没有仔细分辨，很快好奇地看向其他地方。

　　工作台的右侧墙壁立着两排实木置物架，上面有三个小臂长的木箱，几个被白色棉布盖住的不规则物体，还有一些盘子之类的零散杂物。

　　工作台左侧墙壁没有置物架，取而代之是一个可以把奥菲娅装进去的铁皮箱子。

　　尽管奥菲娅对箱子十分好奇，却没有第一时间走过去查看。她走向置物架，蹲在那排她能够到的层板前，把小熊放在脚边，伸手打开面前的小木箱。

　　里面是许多塑料收纳盒，盒子里垫着红丝绒布，上面摆放几颗发黄的小牙齿，看上去像是动物的牙齿。

　　满满一箱的牙齿。

　　奥菲娅收回手，盒子啪的一声关上，她捂住耳朵好像这样她听不到盒子发出的声音，楼下的人自然也不会听到。

　　外婆怎么会收集这么多的牙齿？

　　奥菲娅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扭头看向更大的铁皮箱子，那里面装着的又是什么？

　　箱子上有一把银色铁锁，不知道是不是外婆粗心忘记了，锁头并没有锁上。

　　奥菲娅耸耸鼻子，这是她紧张时惯有的小动作。她走过去拿下铁锁，双手用力推开箱盖，映入眼帘的是一把把虽破旧却保持完好的猎枪。

　　奥菲娅松开手，惊讶地捂住嘴巴，箱子关闭的声音震颤着在屋内回荡，听起来沉闷而悠远。

　　“奥菲娅。”

　　楼下传来母亲的呼唤声，吓得奥菲娅一激灵，满头红棕色卷发在脑后乱跳。

　　她下意识就要找个地方藏起来，可这间面积不大，陈设简单的房间根本无处可藏。正在她不知所措时，听见楼下另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阻止了母亲上楼。

　　奥菲娅松了口气，捂着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脏，竖起耳朵仔细听踩着楼梯慢悠悠上来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位挂着慈爱笑容的老太太，下身穿着格子布长裤，上身是米白衬衫与红色毛线背心。

　　“我的奥菲娅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安娜走向奥菲娅，抚摸她的头顶。

　　“外婆。”奥菲娅扑进安娜怀里，抱住她的腰说，“我太无聊了。”

　　安娜哈哈笑了几声，拍拍奥菲娅的后背。“所以跑到二楼探险吗？小淘气，这里可没有宝藏给你。”

　　她拉起奥菲娅的手，准备带她离开这间屋子。楼下的浆果派已经烤好了。

　　奥菲娅向后倒，用力拉着安娜的手，把她留在原地。指着铁皮箱子问：“外婆，这里面为什么有那么多把猎枪？”

　　“我打开了架子上的小箱子，里面还有满满一箱的牙齿。”

　　这可让奥菲娅忍不住畅想，外婆在以前是否做过一位出色的猎人。

　　安娜盯着放在地上的铁锁，想起是自己忘记给箱子上锁了。

　　她看着铁锁出神，目露怀念，仿佛跟随记忆一瞬跳跃至久远的以前。苍老的身体变得稚嫩青涩，有着与奥菲娅相同的顽皮和冒险精神。

　　奥菲娅拉了拉外婆的手。

　　安娜把这突然想起的久远记忆随着呼吸一起吐出来；拉着奥菲娅走到置物架前，蹲下身抚摸那个小盒子。

　　“这里面是我的两位老朋友送给我的礼物。每当族群里有新的生命诞生，不久后它们就会送来它掉落的乳牙。”

　　奥菲娅知道，每隔几年都会有一些与外婆差不多年纪的奶奶过来看她，难道是这些奶奶带来的乳牙？

　　可是为什么是动物的乳牙？

　　看出孙女的疑惑，安娜一边向她解释，一边打开箱子拿出一个收纳盒放在奥菲娅掌心：“我的老朋友是两匹雌狼。”

　　“狼？”

　　奥菲娅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张着嘴巴，然后又嘟起嘴唇。

　　“外婆，我已经不看童话故事了。”

　　“我可不会骗我可爱的奥菲娅。”安娜笑着把奥菲娅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她们相同的红棕色头发纠缠在一起，不过奥菲娅并没有继承安娜的蓝色眼睛。她的母亲也没有继承这天空一般的颜色。

　　“虽然我不能和它们交流，可是这两匹雌狼却是帮了外婆很大的忙。”

　　“甚至是帮了这片雪原很大的忙。”

　　安娜语气里的怀念饱含沉甸甸的情感，压得奥菲娅心情也变得沉重，她好像提起了让外婆不开心的事情。

　　奥菲娅伸手试图抚平安娜皱起的眉头，“外婆，我不问了。你别不开心。”

　　安娜握住她的手，亲了一下她的手背，“外婆没有不开心，只是想起过去的事。”

　　奥菲娅握紧手里的收纳盒，拇指按在乳牙上方。外婆难道真的有两位狼朋友？

　　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奥菲娅只在故事书里看到过这样的情节。

　　“外婆，讲给我听，好不好？”奥菲娅央求道，一点也不觉得外婆这里无聊了。

　　满满一箱的乳牙静静地向她述说，她看似平凡无奇的外婆，身上隐藏着一个了不起的过去。

　　或许与传奇故事里的主角相比，也毫不逊色。

　　“这可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安娜有些为难，她的浆果派放凉后就不好吃了。

　　而且那段记忆实在太久远，很多细节在脑海深处早已褪色，只有那两匹狼自由奔跑的身影，依然清晰，难以忘怀。

　　“没关系，我要在外婆这里待上一个星期呢，讲吧，讲给我听。”

　　在固执这一点上，奥菲娅的确遗传了安娜。她拿出誓不罢休的架势抱住安娜手臂，大有不达目的就一直挂在上面的意思。

　　安娜被她的样子逗笑，坐在地上把奥菲娅抱在腿上，尽力捕捉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将它们拼凑成那段久远的往事。

　　眼前似乎浮现出一望无际的洁白雪原，在寒风裹挟的大雪之中，有两匹狼安静地看着她。

　　安娜轻拍奥菲娅的胳膊，轻声说：“很久很久以前，在我十岁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