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手盘》兔兔不洗澡

4、第一个完整的作品 201

　　2016 年，周衍三十七岁，做了他这辈子第一个"完整的作品"。

　　标的是一只小盘股，代号不用说了，就叫它"XX 科技"。盘子小，股权散，业绩平，大股东缺钱——教科书式的标的。方案是他和冯处一起搭的，分三层：

　　第一层，建仓。用三个资管计划和四个个人账户（姐夫、司机、两个远房），借大盘调整慢慢收，收了四个月，收了流通盘的百分之十一。期间的手法说穿了很朴素：压价。每次股价要抬头，就挂一笔大的卖单把它压下去，同时在下面小口小口接。散户看到的是阴跌，看到的是"没人要"，看不到的是每一笔恐慌卖出的下面，都有一张嘴等着。

　　第二层，造势。这个他熟。三家券商出报告，"业绩拐点"；两个财经大V 发深度长文，"被低估的隐形冠军"；一家行业媒体做了专访。所有内容没有一句是假的——这是手艺。他从不买假消息，他只挑对的时间发布真消息。业绩确实在改善，他只是让它"恰好"在第三阶段被所有人同时看见。

　　"我的行当里没有谎言。"他后来在庭上这么说。公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谎言要担责任。"他说，"我只做时间的搬运工。"

　　第三阶段，拉升加派发。三个板之后放量，第四个板用尾盘偷袭封住——尾盘封板成本低，还能让第二天集合竞价出现抢筹。第六个板开始，每天出百分之三到五，用七十多个账户往外渗，每一次大买单进场，他都在对面挂货。追涨的人都兴致勃勃往里冲，可现实是这个阶段是他们在这场表演中最后的谢幕。

　　整个局做了七个月。底仓成本十一块，最高摸到三十四，出货区间二十六到三十二。净利润，税前，九千四百万。

　　这笔钱到账那天，他没有庆祝。他请团队吃了顿饭，一个人提前走了。他回到办公室，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的事——

　　他调出了那七个月的逐笔成交记录。

　　他不是查什么，他就是想看一眼。看那九千四百万，在数据上是怎么流的。他把时间轴拖到派发最猛的那三天，一屏一屏地看。

　　然后他看见了那一笔。

　　200 股。二十九块八。买入。

　　在满屏几万手的单子里，这 200 股小得像一粒灰。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睛停在上面。他让助理查一下这个账户——这属于违规，他做局的第 21 条军规里写得明明白白，但那天他想知道。

　　助理查完了，进来，站了几秒才开口。

　　"退休教师。"助理说，"六十八。丧偶。独居。这笔钱，"助理把单子往下压了压，"是三十七万本金的一部分。账户里还有别的票。"

　　周衍看着那份单子，看了很久。

　　助理出去了。办公室里就剩他一个人。窗外天黑了，楼下商场的灯牌亮起来，红的。

　　他后来很多次想，那个晚上他是怎么消化这件事的。他最终的答案是——他没有消化。他做了一件这一行的人都做过的事：

　　他把这个账户，从"人"重新归类成了"对手盘"。

　　"对手盘"三个字，是他这一行最伟大的发明。它让每一张具体的脸，变成一种分类。你赚的不是李老师的钱，是"看多方"的钱。你收割的不是一个人的晚年，是一种"错误的观点"。他们应当为错误的观点买单。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的观点是不会错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他给助理发了最后一条指令：派发期还剩最后两天，节奏不变。

　　发完，他关灯回家。路上他买了一个西瓜——苏眉怀孕七个月，想吃。他抱着西瓜上楼，开门，家里灯是暖的，苏眉在沙发上看稿子。

　　他把西瓜放进冰箱，站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苏眉问怎么了。

　　他说，没事，今天行情好。

　　苏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稿子。过了一会儿她说：

　　"周衍，你每次说'行情好'的时候，都是你这个人最不好的时候。"

　　他并没有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