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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半步 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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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 到 2015,是周衍把自己的手艺变成体系的三年。
他给自己定了一套完整的规矩,写在一个加密笔记本里,一共二十一条。前十条是手法:怎么用大宗交易折价接货,怎么用资管计划分仓,怎么用一字断板控制节奏,怎么让对倒看起来像自然成交。后十一条全是防御:什么不能写在微信里,什么不能当面说,什么账户绝对不能沾自己的钱,什么时点绝对不能动。
所有规矩指向同一个原则,那个原则后来有了名字。
2014 年秋天,一个圈内饭局。有人问他:老周,你这些年怎么从来没出过事?
周衍想了想,说:"半步。"
"他们出规则,我比规则快半步。他们建稽查队伍,我比队伍轻半步。市场出热点,我比热点早半步,比人群散场早半步。"
"半步就够了。早一步是违法,晚一步是亏损。"
"我这一生,就活在这半步上。"
满桌的人笑,说老周这个人,把自己活成了一根游标卡尺。
没人当真。只有冯处没笑。散场的时候冯处在楼下抽烟,看了他很久,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周衍当时没听懂,两年后才懂。
冯处说:"小周,半步这个东西,一开始是优势。"
"但你记住——优势用久了,会轻视,然后逐渐漠视。"
2015 年 6 月,股灾来的时候,周衍四个月前已经清了。
不是他预判了顶部。是 4 月他读到了一种东西,市场整体在意义上"过热"——营业部门口又开始排队,他表哥又在饭桌上教人炒股,他一个做保洁的远房亲戚问他要不要辞职专职打板。
他手里的牌没有变,是对面所有打牌的人,忽然都变成了 1997 年大厅里的他父亲。
他开始减仓,减到五月清完,六月反手在股指期货上建了空头。他的空头不大——他不贪,他只是不想让手里空着。
六月到八月,千股跌停。他的空头翻了一倍。
那三个月他没有跟任何人联系,每天按计划做,像做手术。8 月底平掉最后一张空单那天,他赚的数字,比之前五年加起来还多。
同一个月,他表哥的账户爆了,给他打电话,在电话里哭,要死要活。
每天电视里都有天台客,那一段时间可以说是人间炼狱。
而那些亏掉钱的人,有相当一部分,在会计意义上,流进了他的账户。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他早就明白。他入行第一天就明白,零和是这个市场的物理定律——你赚的每一分钱,都对应某个具体的人亏掉的一分钱。他从来没有回避过这一点,他甚至以此为傲。
但 2015 年那个秋天,他第一次在深夜里算了一笔账:他空头赚的那笔钱,除以市场蒸发的总市值,得出一个千分比。
然后他想:这几千个亿里,有多少是他父亲的八万三。
有多少是 1997 年那个拄着拐看大屏的老头的。
有多少是每一个贪得无厌的人的。
他算了半个晚上,最后把计算器关了。他对自己说了很多年里他说过最诚实的一句话:
"成王败寇,没什么可同情的。"
那天之后,他不再想这件事。他把那半个晚上归档,归进"情绪禁科"。他跟自己讲:猎手不能跟猎物共情,共情是会死人的。
2015 年底,他认识了苏眉。
苏眉不是圈里人,是出版社的编辑,做古籍。她第一次见周衍,他说自己是"做投资的",她点头,没多问。第二次见面,她问了一个跟钱完全无关的问题,她说:
"你这个人,眼睛里有一块地方是不动的。别人说话的时候,你那块地方在算。"
周衍愣了一下。
那是第一次,有人在他读别人的时候,把他读了。
他们在第二年结的婚。
2016 年他们的女儿出生,取名周念。抱到产房门口的时候,周衍的手是抖的。护士说家属别激动。他说好。
他抱着那个六斤重的小孩,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父亲抱他的样子——他没有印象,父亲没怎么抱过他。他想,我会不一样。
那一刻他是发自内心的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