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老鼠仓 200 ...
-
2008 年 10 月,周衍第一次做老鼠仓。
那年他三十岁,是基金经理助理,管着三只产品里最小的一只的部分仓位。10 月底,他们要建仓一只水泥股,建仓计划他全程参与。
头天晚上,他给表哥打了个电话。表哥在县城开五金店,账户是现成的。
"哥,你那个股票账户,借我用两天。"
"你炒股?"
"朋友推荐了一只,稳赚。"
表哥第二天就把账号密码发过来了。没什么问题都没再问。穷过的人对钱上门这件事,是不过筛子的。
周衍把自己攒的六万块转进去,在基金建仓前一天收盘后,全买了那只水泥股。第二天,基金开买,第三天接着买,一个月建完。那只票从九块二走到十三块八,表哥的账户浮盈一万二千四百块。
周衍把六万本金和一半盈利转出来,给表哥留了六千,说是"分红"。
表哥在电话里千恩万谢,说衍子你真神了,跟着你干,我那店不开了都行。
周衍拿着那七万二,坐在租的房子里,心里很平静。
他后来跟人复盘过这个晚上。他说,那七万二到账的短信响的时候,他的第一感觉不是兴奋,而是——
"原来赚钱这么容易。"
而且他发现这件事不用承担任何后果。没有人发现,没有人问,没有任何代价。
人变坏,不是从大的恶开始的。
是从发现做小恶,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开始的。
那之后五年,这只表哥的账户像一只寄生的器官,长在周衍的职业躯体上。他做的每一单,都比自己管的基金早半步。规模从六万到三十万,到 2012 年的一百八十万。
2012 年,他跳出来,跟人合伙做私募。成立那天请客,他把当年基金公司的老领导也请来了。老领导喝多了,拉着他说:小周啊,出去以后,别碰不该碰的。
周衍说您放心,我胆子小。
老领导笑了,摆摆手走了。
周衍在门口抽烟的时候想:老领导其实知道。整个行业都知道,只是没人说。老鼠仓在这个行业里的地位,跟厨师偷嘴差不多——不规范,但没人真当成罪。
他在烟雾里把这件事想得很清楚,清楚得近乎冷静:
他知道这是错的。他知道得很清楚。
但是不妨碍他继续。
——很多年后他在庭上承认,决定继续的那一刻,才是他真正入场的那一刻。市场里什么人都有,唯独没有"只是玩玩的人"。你从赚第一笔不干净的钱开始,你就是职业的。
也是 2012 年,他认识了冯处。
冯处大他十五岁,从证监系统下来的人,在一家券商做顾问。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饭局上,冯处没怎么说话,散场的时候在电梯里问了他一句:
"小周,你那个操作习惯,是跟谁学的?"
周衍后背一下子就湿了。
冯处看着他,笑了:"别紧张。我是说,你这个打法,你所有的动作,都在监管的射程边上两公分。"
电梯到了一楼。冯处走出去,回头说了一句:
"两公分,很薄。但是你要真想走得远,你得知道哪两公分是什么。"
后来周衍所有的"半步",都是跟冯处学的——哪些是红线,红线在哪里,红线移动的信号是什么,立案的触发条件是什么,稽查的办案成本是多少,什么时候监管是雷声,什么时候监管是雨。
冯处教给他的最重要的一句话是:
"监管不抓坏人。监管抓划算的案子。"
"你要做的,是让自己永远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