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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读人 1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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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 年,周衍十八岁,陪父亲去取钱。
那天是秋天,人民中路那家证券营业部刚装修过,玻璃门上是新贴的红纸。父亲把刚取出来的钱存进去了,八万三。那是他在纺织配件厂做了二十六年会计的存款。
1999 年 5 月 19 号,行情起来了。父亲的八万三在六月变成了九万六。那年秋天他听人说了亿安科技,说这只票要上一百。父亲没全进,进了六万,在四十几块的位置。后来这只票真的上了三十,上了五十,上了八十,2000 年 2 月 17 号,摸到 126.31。
父亲在九十八块的位置把剩下的两万三也进去了。
他跟所有人说,这只票要去两百。
后来的事,学金融的人都知道,不学金融的人也都知道。庄家走了,雪崩下来,没有反弹,像一块石头掉进井里,你听不见底。父亲那八万三,最后一次看账户的时候,剩两万一。
父亲没有跟母亲说。他把这事咽了四年,头发白完了,人缩了一圈。2004 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他喝了半杯白酒,跟周衍说了一句话。
"爸这辈子,账没做错过一笔。"他说,"就错在贪这个字上。"
说完这句话,父亲再没提过股票。他后来还做会计,做到退休。他只是变了一个习惯:厂里发年终奖,别人存银行,他买成米、油、烟,堆在家里床底下。母亲问他买这么多米干什么,他说米不会跌。
2008 年 5 月,父亲走了。肺上的病,发现到走,七个月。走之前清醒的最后一个下午,他拉着周衍的手,说的是厂里那笔账,哪一笔科目挂错了,让周衍记得去提醒老会计把凭证补上。
一个到死都在对账的人。
那年周衍二十九岁,在一家基金公司做研究员。葬礼那一个星期,他没有持仓。空仓。不是因为悲伤,是碰巧——那阵子他在等一个数据。
他后来为这个碰巧庆幸过。
现在要说回 1997 年那个下午。
取完钱,父亲在柜台签字,周衍站在大厅门口等。他站了一个下午。他看见大厅里的红马甲跑来跑去,看见大屏幕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看见一个老头拄着拐,仰着头看屏,脖子伸得很长,像在等什么东西。
周衍的天赋,是在牌桌上先被发现的。
大学四年他打德州,打得不多,赢得不少。同宿舍的人后来回忆,说周衍打牌有个特点:他不看自己的牌。不是装酷,他是真的先不看。他会先看别人。看拿牌的手指紧不紧,看咽口水的节奏,看谁在赢得时候忽然话多。
"他不是在打牌。"那个同学说,"他是把我们一个一个翻开来读。"
2005 年,周衍考进一家基金公司做研究员。他把这套东西第一次用在市场上:他发现一家公司的股价,跟它该有的样子差得很远——不是业绩问题,是有人急着要货。他在报告里写了,没人理。三个月后那家公司停牌重组,复牌五个板。
基金经理在电梯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他是个小机灵。
那天晚上周衍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他想清楚了一件事,一件让他后背发热的事——
原来这些人在大厅里做的所有动作,喊单,抢筹,割肉,补仓,都是可读的。
盘口是一张翻开的牌桌。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打牌,只有读牌的人知道:这里读的不是牌,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