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本》兔兔不洗澡

8、借钱 20

　　2019年春天，市场活了。

　　从一月到四月，指数涨了三成。陈砚那一万九的本钱，变成了五万三。

　　他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一个词，叫"回血"。回血的意思是，你身上的伤口还在，但血在往回走。你会产生一种错觉：伤口可能不是伤口，只是被划了一下。

　　那年四月，他做了一件事：他把信达的辞职撤回了。

　　他去找黄老板，说他想回来。黄老板五十多岁，抽中华，看了他半天，说："你身体好了？"

　　"好了。"

　　"行。销售岗给你留着。"

　　那年他一个月拿五千二，比前年少了两千。他不在乎。他每天按时打卡，晚上回家，把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人待在卧室里。他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一天只能看三次盘，早上九点半、中午十一点半、下午三点。

　　这个规矩他坚持了七个月。

　　十一月的时候，他做了一笔交易。他中了一只新股。

　　新股中签在那几年还是有肉的，中一只赚个一两万是常事。他中了，上市那天连着几个板，他卖了，赚了六万三千块。

　　六万三。他拿到钱那天，在楼下超市买了一大袋东西：一箱牛奶，两斤排骨，一瓶洗发水，一盒巧克力——巧克力是给糖糖的。

　　他去了城东。沈薇和糖糖那两年租在沈薇娘家附近，一室一厅，五楼，也是没电梯。

　　他站在门口，把东西放在地上，说："给糖糖的。"

　　沈薇看了一眼那袋东西，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糖糖从里屋跑出来，喊"爸爸"。她那时候九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个子长了不少。

　　陈砚蹲下来，想抱她。

　　糖糖看了看她妈。沈薇没说话，只是转身进了厨房。

　　糖糖扑过来抱住了他脖子。

　　陈砚那一瞬间的眼泪，是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他赶紧把脸埋在女儿肩膀上，蹭了两下，装作在挠痒。

　　那天他走的时候，沈薇从厨房出来，端着一个碗，碗里是汤。

　　"喝了再走。"

　　那是一碗萝卜排骨汤。很烫。陈砚站在门口，一口一口喝完了。沈薇站在旁边，看着他喝。

　　他喝完把碗还给她，说了句"谢谢"。

　　他走下五楼的时候，腿是软的。他扶着楼梯扶手下到一楼，在单元门口站了很久。

　　那一年冬至，他自己在家煮了一碗速冻饺子。他一边吃，一边看着电视上的行情滚动条。那天指数是红的。

　　他觉得自己在变好。

　　2020年过完年，疫情来了。

　　二月三号，开市第一天。指数跌了百分之八，三千多只股票跌停，跟 2015年有点像。但是这一次，跌完之后，市场开始往上爬。

　　三月，四月，五月，五月，六月。指数一路往上。

　　那一年，整个市场只讲几个故事：白酒、医药、新能源。所有讲其他故事的票，都不涨。

　　陈砚看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票：一只化工，一只银行。半年没动。

　　他坐不住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要买赛道。"

　　他研究了一个月。他把"赛道"两个字研究得很透。他发现有一家公司，做光伏组件的，行业第一，全球份额第一，市盈率二十倍。他看了四份研报，看了两个季度的财报，甚至打电话去问了他们公司在本地的一个经销商。

　　2020年 7月，他把手上所有的票都换成了这一只。

　　那半年，那只票从十六块涨到了三十四块。他那一万九，变成了四万。

　　但他已经不满足于一万九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借钱。

　　他先找了老赵。老赵那时候已经不炒股了，在卖房子，做二手房中介。老赵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

　　"陈砚，"老赵说，"我借你三万。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加杠杆。"

　　"不加。"

　　这句话，陈砚说的时候是真诚的。

　　他说完之后四个月，开了两融。

　　小杨——就是当年在营业部给他开户的杨雪——那时候已经升了客户经理。她在微信上叫他"陈哥"，每年过节发一条祝福。2020年 10月的一天，她给陈砚发来一条消息。

　　"陈哥，你有五年交易经验了吧？可以开两融了，杠杆能放大，最近行情好。"

　　陈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回："风险大不大？"

　　"陈哥你放心，我们自己人都在做。有强平保护的，不会让你亏穿。"

　　"不会让你亏穿。"

　　五年以后，陈砚在某个夜里想起这五个字，笑了很久。

　　他 2020年 11月开的两融。授信五十万。

　　十二月底，他借了三十万信用贷。年化六点五。

　　2021年 1月，他找了个外面的配资，1比 3，月息一分二，拿了六十万。

　　他的总仓位，在 2021年 2月，是两百四十万。

　　他那时候手里一共只有三十五万自己的钱。

　　那年春节，他回了一趟老家。他妈七十了，一个人住在纺织三厂那套房子里，腿不好，下楼不方便。他给妈买了一台按摩椅，两千六。他妈坐在上面，说"费这钱干啥"，坐了两分钟，又说"挺好"。

　　三十晚上，他妈问他："沈薇和糖糖怎么不来？"

　　"她娘家那边过年。"

　　"哦。"他妈点点头，往饺子里又放了两个硬币，"那你明年把她们带回来。"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