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老袁的故事    20 ...

  •   2019年 2月 1号,星期五,腊月二十七。

      那是春节前最后一个交易日。人民路上的店都关了,玻璃门上贴着"初八营业"。路口的红灯笼挂起来了,风一吹,横着飘。

      那天下午三点半,陈砚推开了人民路 128号那扇玻璃门。

      营业部里已经没人了。大厅的灯只开了靠里的一半,剩下的地方是暗的。三十几台机器全都黑着屏。保洁的椅子倒扣在桌子上,一排一排,像一排埋到一半的墓碑。

      老袁在拖地。

      他穿着那件蓝色的工作服,袖子挽到手肘,拖把从最里面那一排开始,拖到门口。地上是湿的,反着光。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混着陈旧空调的味道。

      "袁老师。"

      老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停手。

      "你怎么来了。"

      "路过。"

      陈砚那一年没跟任何人说过实话。那是他第一次说"路过",也是唯一一次,真的只是路过。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他只知道第二天是除夕,他不想一个人待在那套房子里。

      他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那是唯一一张没被倒扣的椅子。老袁把拖把在桶里涮了涮,拧干,继续拖。

      拖到陈砚脚边的时候,老袁说:"抬脚。"

      陈砚把脚抬起来。老袁把椅子底下那一圈拖了一遍,然后又往前拖。

      "袁老师,我问你个事。"

      "问。"

      "你懂这么多,你为什么从来不买?"

      老袁没回答。他把拖把拖到最里面,又拖回来,来回三趟。

      然后他把拖把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那包七块钱的红塔山。他递了一根给陈砚。陈砚接了。两个人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门已经锁了,只留了一条缝透气,冷风从门缝里进来。

      老袁抽了半根烟,才开口。

      他说他 1993年买过一次。

      "我在城郊中学教数学,教了十四年。那一年我三十六。"

      "我买的是延中实业。就是现在叫方正科技的那个。代码 600601,我记了二十六年。"

      "1993年 2月,9块 8,我买了 800股。"

      陈砚那时候还不知道延中实业是什么。他后来回到出租屋,在手机上搜过,搜到"宝延风波"四个字,看了三个小时。

      老袁说,他儿子那年八岁。

      "叫袁星。星星的星。"

      1993年 1月,孩子查出来是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医生说这个以前不好治,现在能开刀,但得早。他问多少钱。医生说,手术加后面的,准备一万二。

      老袁那时候是二级教师,一个月一百八十块。他老伴在纺织厂,一个月一百一十。

      他家里攒了四千二。他把亲戚全借了一遍,又凑了三千八。

      一共八千。

      差四千。

      "我在办公室算了一个晚上。"老袁说,"我拿一张纸,把延中实业的价格从 1992年上市那天开始,一天一天抄下来,抄了满满一张纸。我算出来它的平均波幅,算出来它每次回落的幅度,算出来它一年能涨多少。"

      "我算出来一件事:只要它涨五成,我就够了。"

      "9块 8涨五成,是 14块 7。"

      "我当时觉得,这个不难。"

      "我是数学老师。我这辈子算过几千道题,我没算错过一道。"

      "我就错了一道。"

      陈砚问他,那后来呢。

      老袁说,3月开始跌。3月跌,4月跌,5月跌得最狠。到 5月中的时候,延中掉到了 5块 8。他账上还剩四千六。

      "我该割吗。"老袁说,"我算过,5块 8不割,再跌两成,我就剩三千二。我儿子的手术是一万二,我剩三千二和剩四千六,有什么差别?"

      "所以我就割了。"

      "我在这个大厅里填的单子。那天是 1993年 5月 18号,早上九点四十。柜台后面那个姑娘用算盘给我算的钱,她算了两遍,怕错。"

      "我拿回来四千六。"

      老袁把烟头按在台阶上。

      "你猜 1993年 9月,延中多少钱。"

      陈砚没说话。

      "9月 30号,深圳宝安那家公司举牌买了延中。10月 7号,延中冲到 42块 2。"

      "42块 2。"

      "我 800股。如果我 5月没割,10月卖,是三万三千七百六十块。"

      "我儿子的手术是一万二。"

      "我还剩两万一千多。"

      那个大厅里当年挂着一块黑板。每天开盘,柜台的人用粉笔把价格写在上面。1993年 10月 7号那天,黑板上的字是这样的:延中实业,42.20。

      老袁那天就站在黑板前面。

      "我站了多久我不记得了。我记得那天下午,柜台的小姑娘问我要不要填单子。她说,袁老师,你赚了呀。"

      "我说我不做。"

      "她说你不是有延中吗。"

      "我说我五月就卖了。"

      老袁后来没有再说什么。那根烟他抽完了,第二根夹在手里没点。

      陈砚问他:"后来呢。"

      "12月 26号,我儿子走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记得下葬那天,路上结冰,抬棺的人摔了一跤。"

      "我老伴扶了一把,她后来一直说,是她扶的那一下,让棺材没翻。"

      1993年的时候,八千块里有三千八是借的。老袁和他老伴从 1994年开始还,还到 2003年才还清。还清那天,他老伴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袁平,还清了。"

      老袁说:"没还清。"

      他老伴没再说话。她这辈子没再提过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提过。

      老袁的老伴 2010年走的,肝上长的东西,查出来到走,四个月。

      2017年老袁退休。退休的第二天,他来了这家营业部,问人事能不能给他个活干。人事说有个扫地的,一天八十。他说行。

      "你为什么来这儿?"陈砚问他。

      老袁把没点的那根烟夹到耳朵上,站起来,拿起拖把。

      "小陈,"他说,"我不劝你。"

      陈砚愣了一下。

      "我 1993年 2月 22号,在这张柜台上填我那张单子。我填之前,我们学校的校长在门口拉住我。他六十多岁了,白头发,手很凉。"

      "他跟我说:小袁,那钱是给袁星治病的。"

      "我说我知道。"

      "然后我就进去填了。"

      老袁开始拖地。他把拖把从门口往里拖,拖到当年挂黑板的那面墙根下。

      那面墙上,现在挂着一块 LED屏。屏是黑的,因为已经收盘了。

      老袁绕开了那面墙。他每次拖到那儿,都绕开三十公分。

      后来陈砚才知道,那不是习惯。那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老袁拖到里面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人家劝我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你觉得我说的话,你能听进去?"

      那天之后,老袁再没跟陈砚提过袁星。他照样扫地,照样一天八十块,照样在陈砚每次进大厅的时候点一下头。

      陈砚后来想,老袁那天为什么要说。

      他想了两年,想明白了一半:老袁不是想劝他。老袁是想找个人,把袁星说一遍。

      那三十年里,没人听他说过袁星。

      那天陈砚走出营业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开始下,很小,一粒一粒的。

      他沿着人民路往前走。街上没人,店铺卷帘门都拉下来了。他走了很远,才发现自己一整天没吃饭。

      他在路边的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那时候还有电话亭。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翻到糖糖的号码。他那天没有拨。他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装回口袋里。

      他心里一直在过老袁的那句话。他问自己:我能听进去吗。

      他没有答案。

      ——他后来用三年时间给了自己答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