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本》兔兔不洗澡

6、离婚 201

　　2019年1月4号，星期五。

　　那天指数创了一个低点，2440。

　　陈砚不知道这一天会成为一个低点。他只知道那天早上，沈薇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脸色比羽绒服还灰。她在门口站着，没进来。

　　"糖糖在楼下。"

　　"啊。"陈砚说。他三天没刮胡子了。

　　沈薇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你看看。"

　　他打开。是一份协议，打印纸，双面。上面写着"离婚协议书"，写着房产怎么分，写着女儿的抚养费一个月多少，写着他可以在什么时间探视。

　　附件里还有一张纸，是他欠债的清单——沈薇自己整理的。她把他这四年借钱的人一个一个都记下来了：他大姐三万，他姑妈一万二，老周五千，老赵两万。底下还空着两行。

　　她记这些，是一笔一笔问出来的。她问的时候没有哭，问完了也没有说一句重话。

　　陈砚那天才知道，他媳妇一直知道他欠着谁的钱。

　　——她比他自己都清楚。

　　陈砚捏着那份协议，手指有点抖。

　　"你什么时候弄的。"

　　"去年九月。"

　　"你要离。"

　　"是。"

　　"为什么不再等等。"他说，"等我把钱赚回来——"

　　沈薇忽然笑了。她笑得很难看，嘴都歪了。

　　"陈砚，你听我说一句话。"

　　她走进屋子，站在离他两米的地方。

　　"我不是怕你没钱。"

　　陈砚抬起头。

　　"我们结婚十年，你亏了四年。钱没了可以再赚，房子没了可以再租，我自己有工资，我养得起糖糖。我不怕。"

　　她的声音开始抖。

　　"我怕的是你眼里没有人了。"

　　陈砚愣住了。

　　"上个月糖糖在学校摔了，老师在群里发了消息让你去接，你没去。你在看盘。"

　　"我——"

　　"我妈住院那回，我让你陪我去看一次，你说你要复盘。糖糖过生日，你说'吃完蛋糕我要看一会儿行情'。"

　　沈薇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自己都没擦。

　　"陈砚，那三十八万不重要。那四十万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眼睛是空的。你在看我的时候，眼睛在看别的东西。你在看糖糖的时候，眼睛也在看别的东西。"

　　"我这个人在你眼里，已经变成一个可以等一等的东西了。"

　　陈砚低下了头。

　　他这辈子没有跪过。他爸死的时候他没跪，他妈摔跤的时候他没跪，他被配资公司打电话通知"已经平仓"的时候他没跪。

　　那天他跪了。

　　他跪在地上，抓着那份协议，说了很多话。他说对不起，他说再给他一年，他说他马上删软件，他说他明天就去找工作。

　　他说了半个小时。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沈薇站在那儿，一直在哭。哭到最后，她把协议从他手里抽出来，一张一张撕掉，扔进了垃圾桶。

　　她走到门口，穿鞋，回头说了一句："陈砚，我给你一个期限。糖糖上初中之前。"

　　"如果那时候你还是这样，我不吵，我不闹，我直接去民政局。你自己签字。"

　　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陈砚把手机上的行情软件删了。

　　他在床上坐着，坐了三个小时。凌晨两点，他又把软件装回来了。

　　他这辈子第一万次装回这个软件。

　　但那是第一次，他装回去的时候在哭。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行情。2440点，昨天。今天开了，涨了两个点。

　　他坐在床上，看着那根红色的 K线，忽然嚎出了声。

　　他哭的时候，隔壁邻居在洗衣服，洗衣机嗡嗡响。没有人听见。

　　他哭的不是这四年。

　　他哭的是——三十二岁那年，食堂里他多打了一个鸡腿。那一天，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觉得自己赢了。

　　而那个鸡腿，是四年之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