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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户室 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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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到 2018年那三年,是陈砚这辈子最"努力"的三年。
他现在回想起来,那三年他像个疯子——但不是那种在街上大喊大叫的疯子,是那种在工位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把 K线图放大到能看见每一笔成交的疯子。
但他那三年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买股票。
是还债。
2015年那笔配资,他借的是四十万。平仓那天对方划走了他所有的钱,把剩下的四万八转回他卡里,然后打电话来要那四十万。
对方催了一年。催到最后,配资公司自己也知道这钱要不回来——他们干的是不合法的买卖,闹大了对谁都不好。2016年秋天,双方坐下来谈,谈成了十六万,一次付清,一笔勾销。
十六万。
他手里有四万八。
剩下的十一万二,是他跟大姐借的六万,跟姑妈借的三万,跟老周借的两万,还有跟三个初中同学凑的两千。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靠央求别人凑出一笔钱。
从那以后,他欠的就不再是配资公司的钱了。
他欠的是人。
这十一万二,他还到 2017年,还欠着七万多。
所以 2017年秋天他妈住院,那两万块他只能跟老赵借。
——他把"赌输了",一点一点地,换成了"欠人的"。
前者只丢钱。后者还丢了脸面。
后来,他混进了营业部三楼的"大户室"。
那地方其实不叫大户室。它叫"贵宾客户交流区",五十万门槛。陈砚当时账户里只有不到十万,是老赵带他进去的。老赵说:"你跟着我别说话就行。"
他在里面认识了一群人。
有个姓谢的,退休前在供电局,五十来岁,穿一件永远不洗的军绿色冲锋衣,嘴里永远叼着烟。他有一套完整的理论:什么时候是"黄金坑",什么时候是"洗盘",什么时候是"主力在出货"。
有个叫阿林的,三十来岁,做小生意赔了,就在这儿待着。他每天中午出去买两份盒饭,一份自己吃,一份给旁边的人。
还有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别人都叫她"九姐"。她不说话,永远在角落看手机,据说她 2015年赚过一套房,后来又亏回去了。她每天来,来了就坐着,坐到收盘。
那间屋子里的空气是特别的。不是烟味,是一种更古怪的气味——是所有人都在忍受同一种疼的时候,房间会有的气味。
陈砚在那儿听过很多故事。
谢师傅讲过他 2007年的那次。他说他当年满仓一只煤炭股,从二十八跌到四块,跌了两年。他说他每天盯着屏幕,盯着盯着,眼睛就开始花。有一天他看见屏幕上的 K线在动,不是数字在动,是整张图在动——像一条蛇在扭。他揉了揉眼睛,还是那样。他去医院查,医生说是视网膜的问题,跟他讲"少看手机"。谢师傅说:"我那次真正害怕的不是亏钱,是我发现我看的那张图有点魔怔了,它开始变成活的东西了。"
阿林讲过一次他差点跳楼。他说 2015年 7月他把两百万亏成了三十万,那天晚上他从租的房子的阳台上往下看,看见楼下的一棵梧桐树。他说他当时想的是:如果我跳下去,会不会挂在树上。挂上去了多难看。
阿林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屋里的人也都在笑。九姐没笑。
陈砚那天晚上回家,脑子里一直是阿林那句"挂上去了多难看"。他从自己家阳台上往下看,看了看楼下那几棵梧桐树。他那时候还没到要跳的地步。他账户里还剩两万九。
2017年春天,他做过一件他现在想起来都会羞愧的事。
他加了一个"老师"的微信。
那个老师头像是西装照,朋友圈里全是截图——盈利截图,红色的,一张比一张大。他说他有一套"量化模型",交一万八可以进他的"实盘班",跟着做,三个月回本。
陈砚拿出了三千,交了一个月。
那个月他跟着做了七笔。三笔赚,四笔亏。一个月下来,他账户里的两万九变成了两万四。
他去问那个老师。老师说他"执行不到位",说"心不静",说"你要加钱进实盘班才能学到真东西"。
陈砚借钱转了六千。
第二个月,他亏到了两万零八百。
然后那个老师的头像换成了灰色的,朋友圈设置成了"仅三天可见",再过了半个月,微信显示"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
六千块。陈砚那年一个月工资五千二。
他没有报警。他甚至没跟任何人说。
他后来想,他不报警不是因为怕麻烦,是因为他不好意思。他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几十岁的人还会相信这种骗小孩的话术。
——那年他三十四岁。他开始接受一件事:他不是被骗的。他是自己站到了别人的圈套里,怪不了任何人。
2018年冬天,那个"老师"的名字出现在了一条新闻里。某个省查了一个荐股诈骗团伙,涉案金额三千多万,抓了十七个人。新闻里的照片上有几个人低着头站着,脸都打了码。
陈砚看了那条新闻,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那个人。
他把那条新闻存了下来,存在一个叫"以后"的相册里。
那个相册里只有这一张图。
2023年他把那个相册删了。
陈砚买了一本硬壳笔记本。他开始"学习"。
他学 K线。他学 MACD、KDJ、RSI、布林带。他学量价关系——缩量下跌是"惜售",放量下跌是"恐慌",放量上涨是"主力进场",缩量上涨是"要变盘"。他学缺口理论、波浪理论、江恩理论、缠论。他把每一种理论的公式都抄在笔记本上,抄了三本。
他还学消息面。他下了一堆 APP,加了十几个群,"涨停敢死队"之外又加了"游资内参""主力密码""龙虎榜解码"。他学会了一个词,叫"逻辑"。"这只票的逻辑是什么?"——后来他明白,那三年他听过上千个"逻辑",每一个都讲得通,每一个事后都能推翻。
老赵教他"做 T"。做 T的意思是:当天先卖后买,或者先买后卖,赚中间的差价,不改变持仓。老赵说:"做 T做得好,一年能把成本降下来三成。"
陈砚学得很认真。他在纸上模拟过几百次。他算过每一种情形。
那三年,他成功地用"做 T"这个手法,把成本降下来——降了两次,每次都是先卖,卖完之后股票涨了,他不敢追,怕追高。等到涨了百分之二十,他终于追进去了,然后跌。跌完之后他又"做 T",又卖,又涨。
三年下来,他的成本不但没降,反而涨了三成。
老赵自己的账户,那三年从八十万变成了三十万。但他从来没说过一句"做 T没用"。他只是越来越沉默,烟越抽越多,以前一天半包,后来一天一包半。
2017年是个好年。指数涨了,但陈砚没赚。他买的都是"低估值"票,那一年涨的是白马——那些他嫌贵、嫌涨得慢的东西。他每天看着别人的票创新高,自己的票在低位磨。他不停安慰自己:"轮到我了。"轮到 2018年,他的票跌了六成,而那些白马跌完又涨回去了。
那一年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市场不给穷人机会,市场只给能等的人机会。而他等不起。
他唯一的安慰是营业部里那个看门的老袁。
老袁六十多岁,退休前是城郊一所中学的数学老师,退休金四千八。他在营业部里看门、扫地,一天八十块。他不炒股。
陈砚有次问他:"袁老师,你懂这么多,你自己怎么不买?"
老袁正在把地上的烟头扫成一堆,扫完了才说:"我不买,我就看看。"
"看看有什么用?"
"看看你们。"老袁抬起头,"看你们这些人,我退休以后日子才过得下去。"
后来陈砚请他抽过一次烟。老袁抽的是红塔山,七块钱一包。
"小陈,"老袁说,"牌桌上你要是在十分钟里看不出谁是傻子,那傻子就是你。"
陈砚笑了:"那我看出来了,是我。"
老袁也笑了:"你看出来了,但你还在桌上。"
他顿了顿,说了一句陈砚当时没听懂的话:"牌桌上最忌讳的是你坐下去那一刻,心里已经不想站起来了。"
2017年秋天,陈砚的妈摔了一跤,髋骨骨裂,住进了市二院。
床位费、检查费、术前术后,加起来五万多。医生说,最好换个进口的材料,这样以后还能走路,材料费一万八。国产的便宜,八千。
陈砚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他手机里最后一个能动的账户上有三万七千块。
他给他妈做了进口的。
交钱那天他在缴费窗口前面排了四十分钟。前面一个老太太在问能不能分期,收费员说不行。老太太掏出一沓钱,用手帕包着,一张一张数。
陈砚那天没敢看自己的手机。
2018年,全年下跌。
那年冬天冷得厉害。营业部里人越来越少,"大户室"那张大桌子从坐满到只坐三个人。谢师傅不来了,据说去给儿子看孩子了。阿林不来了,据说去了广东。九姐还来,还是坐在角落,不说话。
陈砚的账户从三万七,变成了两万九,然后变成了两万二。
2018年 5月,他从信达辞了职。理由是"身体不好",实际上是因为他已经没办法在上班的时候不看手机。
他那时候已经没有积蓄了。2017年他妈住院那五万多,他账户里只有三万七,另外两万是跟老赵借的。到 2018年年底,那两万他还没还。
他把家里最后一点活期取了出来,交了一年的物业和水电,剩下的全转进了账户。
2018年最后一个交易日是 12月 28号。那天收盘,指数在 2493点。
陈砚走出营业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抬头看,路面上一辆一辆车开着大灯过去,光扫过他脸上,又扫走。
他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个结论:市场错了。
这个结论他后来在心里翻来覆去说了好几年。
市场不会错。市场从来没有针对过任何一个人。它只是在那里,像天气一样。有人在雨里种地,有人在雨里卖伞。
而陈砚在雨里站着,等着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