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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熔断 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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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 1月 4号,星期一下午。
那年冬天冷。城里下了第一场雪。
那套新房子从秋天起就开始看了。城东新开的盘,一百三十二平,南北通透,有电梯,单价六千二。首付三十八万。沈薇看了第三次,站在样板间的阳台上说:"就这个吧。"
他没有说话。
他本来是要去交定金的。九月份就已经看好,说好十月份签合同。后来他说做生意周转不开——他是这么跟沈薇说的——先挪一挪。
他又撒谎了,他挪进了股票账户。
他那时候的想法是这样的:沪指从五千一跌到三千,跌了四成,这个位置上再跌能跌到哪儿去?他见过五千一百七十八点,他觉得三千就是地板。他要在"地板"上,把前面亏的全部赚回来。
这不是赌。他告诉自己,这叫抄底翻身。
九月底,他把三十八万全部投了进去。买的是两只票,一只是新能源,一只是券商。他研究了一个星期。他在笔记本上抄了这两家公司的名字、主营、市值、市盈率。抄完了,他在页脚写了一句:"价值投资,长期持有。"
十月,涨了一点。十一月,横盘。十二月,往下走。
2016年 1月 4号,年后的第一个交易日。
早上九点二十七分,集合竞价结束。他坐在办公室里,手边放着一杯豆浆。他点进软件,第一眼就愣了。
九点三十分,开盘。指数直接跳下去四个多点。
九点三十三分,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触发熔断。
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旁边工位的小李凑过来问:"陈哥,这是什么意思?"
陈砚看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只看见他的两只股票前面各挂着一个绿得发黑的价格。
九点四十七分,恢复交易。屏幕上的数字往上弹了一点,像一个人落水后伸出来的手。
然后手沉下去了。
下午一点三十三分,第二次熔断。这次屏幕上没有恢复交易。他等到一点四十七分,两点,两点半——行情就停在那儿了,像一张定格的照片。
第一天,跌了百分之六点八。
第二天,反弹了一点。群里的人说"国家队来了",说"底到了"。
第三天,又是绿的。
第四天,一月七号。
早上九点三十分开盘,指数往下扎。九点四十二分,第一次熔断。九点五十七分,恢复。九点五十九分,第二次熔断。
全天交易十四分钟。
陈砚记得那天早上他还没喝完那杯豆浆。豆浆凉了,杯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看着屏幕上那行"暂停交易"的字,忽然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到楼梯间。
楼梯间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他在台阶上坐下。
他记得自己掏手机的动作,记得他一个一个数字地对:三十八万,还剩九万多。
三十八万只剩九万多。
那是首付。
那是他们一家三口在城东那套新房里的首付——糖糖在楼下的草坪上跑,沈薇在朝南的阳台上晒被子,他在客厅里看电视。这么些年存款,被这十四分钟毁掉了。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
那天下午,他去了营业部。他不知道自己去干什么,他只是想去一个有人跟他一样的地方。
营业部二楼,米黄色的地砖,空调味还是那个味道。门口站着六七个人,都不说话。大厅里的座位上坐满了,有人在抽烟,保安过去拍他肩膀,他掐了,过一会儿又点上一根。
三点收盘之后,人群散得很慢。陈砚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雪开始下了,不大,一粒一粒,落在水泥地上就化了。他看见一个大爷在门口拉住一个年轻人,拉着他袖子说什么,说了半天,那年轻人一直摇头。后来年轻人甩开手走了,那大爷又去拉下一个人。
陈砚后来才知道,那个大爷在问:"有没有人认识融资的?"
那天晚上回家,家里的灯是亮的。
沈薇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纸,是新房的认购书。
"陈砚,"她抬起头,"钱呢。"
他没有回答。
"我问你钱呢。"
"没了。"
沈薇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水面,底下是什么他不知道。
"什么叫没了。"
"亏了。"
"多少。"
"三十八万。"
沈薇把手里的笔放在那张纸上,放得很轻。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他听见衣柜门开了,听见拉链的声音,听见糖糖在问"妈妈我们干什么"。
十分钟后,沈薇抱着一个行李箱,牵着糖糖,从他面前走过。
糖糖回头看了他一眼:"爸爸。"
陈砚站起来。他想伸手抱一下糖糖。但他没敢——他手上有那个三月十一号下午的味道,有四十万的欠条,有三十八万的首付,他不敢碰她。
门关上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行情:第二天开盘,指数是红的。
红色。
他后来一直想,那一天,这个国家有一亿人在亏钱。
而他只是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