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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股跌停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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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 15号,星期一。
那天早上他上班迟到了十分钟。中午他从客户那儿回来,在车里点开软件,屏幕绿得他很陌生。
跌了。跌得不算多。
他退出软件,又点进去,还是绿的。他心里想,这就对了,涨这么多总要歇一歇。他甚至有点雀跃,因为跌了可以补。补多点赚更多,脑子里只有这个想法。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第五天的时候,他账户里的浮盈只剩一半。他把车停在路边,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他脑子里开始转一件事:如果我把车卖了,能补多少。
那辆车是 2012年买的,手动挡的朗逸,还能卖六万。
六月下旬的一个晚上,他把车卖了。
沈薇问他车呢。他说厂里要用,借给同事开几天。他又撒谎了。
钱补进去的第二天,股票跌停。
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跌停——不是跌了,是门锁上了,你想跑,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没有人买"。
七月八号。
那天早上他到了厂里,在更衣室换衣服,老赵脸色很差,一直在看手机。陈砚问他怎么了。老赵把手机递给他。
满屏都是绿的,一行一行,没有一只红的。整个屏幕像一片被掐断脖子的草地。
"停牌了。"老赵说。
"什么叫停牌?"
"卖不出去。"老赵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跌停了还能挂着等,停牌是告诉你,关门不准买卖了。"
那天全市场有一千多只股票申请停牌。有人说这叫"千股停牌"。陈砚后来在手机里看到别人这么形容:像一千多个人同时躺下装死,等待有人来救。
国家队的救市消息一条接一条。报纸上说,广播里说,微信群里说。群里的人从早上骂到晚上,骂完了说"明天一定有反弹"。
陈砚那天没睡。他在阳台上坐到天亮。楼下纺织三厂那条路,凌晨四点有收垃圾的三轮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
他那时候还欠配资公司四十万。
八月,跌。八月二十四号,一天跌了百分之八以上。
那天下午三点,他手机响了。是配资公司的电话。
"陈先生,你的账户到线了。"
"什么线?"
"到平仓线了。我们把你的仓位平掉,还剩四万八,已经转回你卡里。"
陈砚拿着手机站在车间的空地上。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嗡、嗡、嗡。
他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能不能……让我再等一天。"
"陈先生,"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年轻,也很客气,"这是系统自动平的,不是我能决定的。"
挂了电话,他打开软件。账户里那个冰冷的数字,像一个人被抽掉了骨头,摊在那儿。
一百三十七万,只剩四万八。
他后来一辈子都记得那个下午。他记得车间里那根闪的灯管,记得有台点焊机在响,记得有个工人在喊"老陈,单子呢"。他记得这一切,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回到家的时候,沈薇正在客厅叠衣服。
"钱呢?"她问。
她问得很随意。她只是在问这个月的工资。
"在里面。"陈砚说。
"什么在里面?"
"在里面。"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他在床上躺着,第一次没有跟沈薇说一句话。沈薇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敲了两下门,说"你不吃啊"。他没有回。
他知道从这一天起,他不再是原来那个意气风发的人了。
他仿佛成了一个机器。每天机械的打开手机盯盘,他需要看见数字往上走,需要"再等一等"。
有时候夜里他会做同一个梦。他梦见自己走进了一张 K线图里。脚下的路不是路,是一根一根竖起来的柱子,有些柱子的顶上带着细长的针尖。他往前走,脚底板全是血。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