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本》兔兔不洗澡

2、牛市 2

　　2015年的春天，整个城市都在谈论一件事。

　　厂里食堂的电视从早间新闻换成了行情；门口的烟酒店老板在收银台底下摆了个二手显示器；连他妈打麻将的那帮老太太，都在说"哪只股又涨停了"。

　　那是一个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赚钱天才的季节。

　　公交车上有人刷手机刷到笑出声，出租车司机跟你聊板块轮动，甚至菜市场的叔叔阿姨都兴致勃勃的讨论股票。

　　陈砚第一次知道，赚钱这么容易。

　　四月底的一天，一个电话打进来。对方自称姓标。

　　"陈先生，我们这边可以给你配资，1比 4。"

　　"什么叫配资？"

　　"你有十万，我们借你四十万，一共五十万去操作。月息一分五。赚了都是你的。亏到你本金三成就平仓。"

　　陈砚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平仓"。他只听见一句话：有十万，能当五十万用。

　　他准备了十万，配了四十万。一个月利息六千。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楼下纺织三厂的路灯坏了两盏，暗着。他想起他爸。他爸是厂里的钳工，二〇〇三年病走的，走的时候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他爸一辈子就攒下一套这六楼的老房子。他爸要是知道钱能这样赚——

　　他把烟按死在栏杆上，回屋跟沈薇说：
　　"再赚三十万，就收手。给你换个大点的房子，给糖糖和你更好的生活。"

　　沈薇正在削苹果。她抬起头，很认真地看了他三秒钟。

　　"你别把家里的钱都弄进去。"

　　"没有，"他说，"就玩玩。"

　　那句"就玩玩"他后面也说过很多次。

　　五月，涨。六月上旬，还是涨。他的账户每天都在往上跳，跳得他已经麻木了。他不再一天看十次，他开始一个星期看一次，因为看一次心跳一下，看多了心脏受不了。那波行情涨到麻痹了人的神经，没有人意识到股市是资本交易市场，有涨就会有跌。在那个时候说会跌的估计都会被当成傻子，喷成筛子。

　　那时候他所在的那个微信群，叫"涨停敢死队（城南分部）"，一共一百八十七个人。群里每天有人发红包，红色的方块往上刷，那种欢乐的气氛比过年都热闹。抢到两毛钱大家都很高兴"谢谢老板""明天继续板"。老赵每天都很积极在里面说话，在那一个月里估计他说了这辈子最多的话。

　　沈薇问他："你最近怎么老捧着手机？"

　　他说："聊工作。"

　　他撒谎了。说完他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六月十二号。这个日子他后来记了一辈子。

　　那天是个周五，天气很热。他中午陪客户在城西喝了酒，回到厂里，在车里躺着。他打开软件，看了一眼自己的账户。

　　总资产：一百三十七万。

　　浮盈：一百二十一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酒好像一瞬间醒了。他坐起来，把手机举到方向盘前面，仔仔细细找好角度，把屏幕截了图。

　　截图存在相册里，他给那张图改了个名字，就叫"一万"。

　　那天下午他在厂区里走了一圈，看谁都笑。他看见仓库老李在搬箱子，他过去帮人家搬了两箱。他看见门卫在打瞌睡，他没忍心叫醒。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从那天起，已经不是原来那条路了。

　　他在心里算了无数遍：这一百二十一万，加上房子，加上以后的工资——他可以在城东买套新房，一百三十平，有电梯，有个朝南的阳台。糖糖可以在楼下上学。沈薇不用再骑电动车冬天冻得手指僵。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数：一百五十万。

　　到了就全卖。

　　六月十二号，上证指数收在 5178点。

　　那天晚上，他回家买了两个西瓜。糖糖抱着西瓜皮啃，笑得很响。

　　他没有告诉沈薇账户里的数字。他想等到了一百五十万再说。

　　他想给她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