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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户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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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 3月,陈砚三十二岁。
他在城南那家做汽车线束的厂里做设备销售。厂子叫信达,九十年代是国营的,后来改制,老板姓黄,门口那排法国梧桐比厂龄还长。陈砚的工作是陪客户喝酒、给机器换件、年底追尾款。他酒量一般,但人实在,客户愿意跟他签。一年下来到手九万出头。
他媳妇沈薇在城东的小学教语文,一个月四千二。他们有一套七十平的老房子,是陈砚他妈留下来的,纺织三厂家属院,六楼,没电梯。女儿糖糖四岁,在小区门口的私立幼儿园,一个月一千八。
那套房子里有一面墙,墙上留着两道铅笔线。一道是 1989年画的,离地一米二,旁边写着"砚子五岁";另一道是 1993年画的,离地一米四八,旁边写着"砚子九岁"。
陈砚他爸在纺织三厂做钳工,做了二十六年。他爸这辈子的爱好是钓鱼和攒钱,攒了二十六年,攒下这套房子。他爸常说的一句话是:"钱是死的,人是活的。钱丢了还能挣。"
他爸 2003年走的,肝癌,五十二岁。走的时候存折上还剩四百八十块。
陈砚那年二十岁,刚上大二。他辍了学,进厂做了工人,后来转了销售。他这辈子心里就一件事:他不想像他爸那样活。他不想二十六年攒一套七十平的六楼,不想死的时候存折上剩四百八十块。
——那一年他三十二,日子像一根拉平的橡皮筋,不紧不松,一眼能看到头。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也不觉得有什么好。
三月十一号下午,他去车间后面的更衣室找老赵签维修单。老赵蹲在长条凳上,手机举得离眼睛二十公分,屏幕上的数字是红的。
"看什么呢?"
"股票。"老赵没抬头,"这只我三块八进的,今天四块五。"
陈砚看了一眼。他后来无数次回忆这个瞬间——他其实什么也没看懂。他看见的只是"三块八"和"四块五",中间隔着七毛钱。七毛钱乘上不知道多少股。那是他人生里第一次意识到:钱可以不经过任何实物交换就变成更多的钱。不经过车床,不经过合同,不经过酒桌,不经过他在客户办公室门口站的那两个小时。
"赚多少?"
"三万二。"老赵说得很轻,像怕人听见,"上礼拜买的。"
陈砚攥着手里的维修单站在那儿。他一年九万,一个月七千五,一天两百五。三万二是他四个多月不吃不喝的钱,现在就躺在一台二手红米手机的屏幕上,红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把他的心都烙了一个印。
那天晚上他回家,糖糖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沈薇在厨房炒青椒肉丝。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套六楼的老房子有点小。
开户是在人民路那家券商营业部,二楼,玻璃门,地砖是米黄色的,进门一股空调味混着打印机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工牌上写着"杨雪"。
"先生开普通账户还是两融?"
"普通的。"
"您做个风险测评。"
陈砚拿着一支圆珠笔,在十几个单选里一路往下勾。题目问他能承受多大亏损,他有几个选项没细看——他脑子里想的是老赵那三万二。他全勾了最激进的那一档。杨雪看了一眼,说:"您这个是激进型,可以买创业板。"
他听不懂什么叫"激进型",也听不懂什么叫"创业板"。他只说了句"行"。
第一笔买入是三月二十六号。他把卡里两万块钱转进去,买了老赵说的那只股票,代码他记不住,是老赵把手机递过来让他抄的。买完他就没敢看。
三天后,两万块变成了两万一千七百块。
一千七。
他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手是抖的。那天他要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鸡腿。搁以前他只会要一个。
一千七。
他在车间里站一天才两百五,在客户办公室门口站两个小时喝三杯茶,年底为了三万块尾款乞求人求到嗓子哑。而这个东西三天就能给他一七千。
他把这件事跟沈薇说了。沈薇正在给糖糖洗头,头也没抬:"少弄点。"
"就玩玩。"
"嗯。"
陈砚后来想,如果那天沈薇把毛巾摔在地上,把水盆踢翻,指着他的鼻子骂一顿,后头九年会不会不一样。
其实也不会。三十二岁的人,一个已经看到了捷径,梦想一夜暴富的中年人,说什么都不会听进去。
那年四月,他把家里所有的活期都挪了进去,一共八万二。他给这笔钱起了个名字,在心里偷偷叫它"本钱"。
从那一刻开始,所谓的“本钱”就是一场资本游戏里的赌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