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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泯灭人性 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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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冬天,陈砚开始找活路。
他先去送外卖。一辆电动车,一天跑十四个小时。他三十九岁了,膝盖不好,跑了一个月,下雨那天摔了一跤,右胳膊骨裂。
然后他去开网约车。车是租的,一天租金两百二,油钱另算。他跑夜班,晚上八点出车,早上六点收。夜里三点以后,路上的车少了,他会把车停在路边,睡二十分钟。
他一个月能剩五千到七千。
他欠着一百八十四万。
他一个月能还七千。
一百八十四万,他要还二十二年。
他那时候三十九岁。到六十一岁。
那年冬天的一个夜里,一个人给他打来电话。
姓标。就是 2015年给他配资的那个人。这些年,阿标从"配资"转型了,做的是"投顾引流"——简单说,就是找人拉客户进群,客户在这些群里被引导去开户、入金、买课、做配资,然后平台给佣金。
"陈哥,你这几年做得怎么样?"
"裤衩都不剩了。"
"我这儿有个事,你要不要干。"
阿标说得很直接:拉一个人进群,一个人头两百。客户入金超过十万,给千分之三的佣金。如果能拉来五百万,一个月躺着能赚一万五。
"我不懂这个。"
"你懂。"阿标说,"你做过九年,你手里有群,你认识人。陈哥,你当年在那个'敢死队'群里是什么位置,你自己知道。"
那天夜里,陈砚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心里是有过一道线的。
那道线是:我不能害人。
但人穷到一定程度,那道线会变成一句问句:怎么样算害人?
他给自己找了理由。他想:我只是拉人入群,买不买是他们自己的事。他自己亏了九年,也没人逼他。
他还想:那些人反正都要进股市,进哪个群不是进。
这是陈砚这辈子最脏的一段日子。
他先在自己那个"涨停敢死队"的老群里发了一段话。他说他现在在做投研服务,有一个消息群,每天有复盘和标的,想进的私信他。
第一天来了三个人。
第二天来了七个。
第三天来了十九个。
一个月之后,他的群里有两百三十七个人。
他拉进这些人的,有厂里的前同事,有以前的客户,有他初中同学,有他大姐的邻居,有他妈麻将搭子的儿子。
其中有一个,是他表哥。
表哥是他姑妈的儿子,比他大两岁,在城北开了个小五金店,一年赚个十来万。他给表哥打电话的时候,表哥说:"砚子,我这钱是要给孩子上大学的。"
"哥,"陈砚说,"我不会让你亏。"
这句话,他说的时候是真诚的。
说完之后四个月,他表哥亏了三十多万。
2023年 3月的一个傍晚,陈砚在小区门口被堵住了。
是他表嫂。
表嫂四十来岁,穿着拖鞋,头发是散的。她站在小区门口,一看见他就冲过来。
"陈砚!"
小区门口有七八个人在等电梯,还有两个保安。
"你把我家钱还回来!"
陈砚站在那儿没动。
"你知不知道我们家孩子今年要高考?你知不知道我们家店里的货款还欠着?你知不知道你把我们家这几年的钱——"
表嫂开始哭,一边哭一边骂。她骂得很难听,她骂他是畜生,骂他不得好死,骂他连自己表哥都坑。
陈砚站在那儿,一句都没还口。
他知道她骂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他甚至希望她再骂得难听一点,再用力一点。他需要那种疼。
后来表嫂开始用手推他,推了他三四下,最后一下推得他撞到门口的电动车上,车倒了,他跟着坐在地上。
小区门口的保安过来劝,邻居围了十几个。陈砚坐在地上,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的脸。
有一个瞬间,他脑子里想起了 2016年那个下雪的下午——他在营业部门口看见一个大爷拉着年轻人的袖子,那个年轻人在摇头。
那时候他是那个年轻人。
现在他成了那个拉住别人袖子的东西。
那天晚上表嫂骂了四十分钟,骂到嗓子哑了,被人拉走了。
陈砚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电动车扶起来。他推着车往楼下走,走到单元门口,蹲下了。
他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候:他发现他不仅是个失败者,他还是个坏人。
失败是可以忍的。你没钱,只是穷。
可是你害过人,你就不是穷了,你是脏了。
那天夜里,他把那个群里两百三十七个人,一个一个看了一遍。
他把所有入金超过五万的客户,从名单里挑出来,一共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入金总额三百一十七万。
他从阿标那儿拿到的钱,一共五万七千二百块。
——拉一个人进群,两百块。他拉了二百三十七个。
——入金十万以上的,平台再给他千分之三。
五万七千二。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靠坑人赚到的钱。
第二天早上,他一笔一笔地开始退。
退给表哥两万。退给一个前同事一万二。退给一个初中同学六千。
退到第十一个人的时候,他手里剩下八十块。
他给表哥打电话,说:"哥,我退给你的是我拿的那一份,两万。你亏的那三十七万跟这两万没关系——那是我欠你的,我慢慢还,我给你打欠条。"
电话那头,他表哥沉默了很久。
"砚子。"
"哥。"
"钱的事先放着。"表哥说,"姑妈前两天问我你怎么样了。我说你挺好的。"
陈砚在电话这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把额头抵在墙上,用力抵着,抵出了一个红印。
2023年 5月,他妈病重,住进了市二院。
肝癌,发现的时候是晚期。
陈砚在医院待了二十七天。钱是沈薇出的——她拿了六万块,是她这几年的积蓄加上跟她同学借的。她送到医院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把卡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
陈砚追出去,在走廊里拉住她。
"我会还你。"
"不用还。"沈薇说,"这是我给妈的。"
那天在走廊里,陈砚看着他媳妇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亏了九年,亏掉了一套房子、一辆车、四百多万块钱。但这些都不是最贵的东西。
最贵的是——他这九年里,没有一个人能跟他站在一起。他把所有人都变成了"债主"。
连他的妻子,都被他变成了债主。
五月二十一号早上六点,他妈走了。
走的时候意识已经很模糊,一直抓着他的手。她说了一句话,说了两遍,他听清了。
她说:"砚子,别弄那个了。"
陈砚点着头,一直点头,说"不弄了,不弄了"。
那时候,他妈已经听不见了。
他妈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棺材是三千二的,送葬的人一共十九个。
下葬那天是五月二十四号,星期三。
那天早上九点半,A股开盘。
指数是红的。
陈砚站在墓地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把手机装进兜里,关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在坟前看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