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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还账 母亲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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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了之后,陈砚做的第一件事,是卖房子。
纺织三厂那套房,六楼,七十平,九八年的房子,没电梯,卫生间还漏。母亲走后他挂了牌,挂了三个月,八月里卖给了城北一对给儿子买婚房的老夫妻,六十八万。
拿到钱那天,他先去把民间借贷那三十五万连本带息还清了。还完剩下二十七万八。
他拿出十九万,还了亲戚。大姐三万,姑妈一万二,老周五千,还有那七七八八的小账,一笔一笔,全是用现金还的。
每一笔他都上门去还。他不微信转,他一定要当面把现金放到人家手里,然后说一句"对不起,晚了"。
有些人接钱的时候会拍拍他的肩。有些人接了钱,什么也不说,把他送到门口,然后门就关了。
他把这十九个人,一个一个拜访完,用了两个月零十一天。
剩下的八万八,他还了信用卡和网贷里利息最高的那几笔。
他给自己留了四千块。
房子卖完那天,他把钥匙交给那对老夫妻。老夫妻的儿子在旁边拍照片,说要发朋友圈,说"终于有婚房了"。
陈砚站在楼道里,看了一眼那扇门。他妈在那扇门里面住了三十四年。他也在那扇门里面住了三十二年。
他关上门,下楼。走到一楼,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 2016年那个下午,他就是站在这条路上,被平仓的电话打断的。
那时候他还指望着"再等一天"。
他在城中村租了一个单间,一个月八百。房子十三平,一张床,一个电磁炉,一个蹲厕。窗户外是一条巷子,早上有人推着三轮车卖豆浆。
搬进来那天是 2023年 9月 12号。他带过来的东西只有两个纸箱:一箱衣服,一箱他妈的照片。
2023年 10月的一个下午,他在城东的一个超市门口,遇见了九姐。
那天他去买洗衣粉。九姐穿着超市的蓝马甲,胸前挂着一个工牌,蹲在货架前码洗衣液。
她先看见他的。
"小陈。"
陈砚愣了一下。他认了三秒才认出来。她比在营业部的时候老了,头发剪短了,脸上没有妆。
"九姐。"
"你还在做?"
"早不做了。2022年就没了。"
九姐"哦"了一声,继续码她的洗衣液。码了两瓶,她停下来,抬起头。
"我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我 2015年赚的那套房,是城南的,一百二十平。那年八月我把它卖了,卖了一百八十万。"
陈砚没说话。
"我拿这一百八十万,全部进去。2016年熔断,2018年熊市,2020年疫情,我一路补,补到 2021年,剩四十六万。"
她停了一下。
"2021年最高点的时候,我那个账户是两百三十万。"
陈砚还是没说话。
"两百三十万。我当时想的是回到一百八十万我就走。"
九姐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很深。
"我现在在这儿码货。一天一百五。我今年四十六。"
她把最后一瓶洗衣液摆正,站起来,拍了拍手。
"小陈,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现在夜里睡得着吗。"
陈砚想了想。
"睡得着。"他说。
"那就好。"九姐说,"我 2022年有一整年睡不着。后来有一天我在地板上躺着,看着天花板,看了三个小时,忽然就想通了。"
"想通什么?"
九姐看了他一眼。
"想通那本来就不是我的。就当没发生过。"
"我这个人,本来就该在超市里码货。"
她说完,提起一筐空箱子走了。
陈砚站在洗衣液货架前面,站了很久。他手里拎着一袋洗衣粉。
——那是他这九年里,第一次有人跟他说"就当没发生过"。
——所有人都在跟他说"再等等""快回来了""这波不一样"。
没有一个人跟他说:把它放下,就算了。
2023年 10月,他去了黄老板那儿。他没脸去。但他去了。
黄老板五十多岁,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放着一包中华。他听完陈砚的话,抽了一支烟。
"陈砚,"黄老板说,"你在我这儿二十年了。中间那一年你自己要走,我没留你——我知道留不住。后来你回来,我又把你留下了。这次我实话跟你说——销售你不适合了。"
陈砚点头。
"但我仓库缺个质检,一天一百八。早八晚六。"
"我去。"
那一年陈砚四十岁。他一天挣一百八。
那年的一个月,他在仓库里蹲着验货,蹲久了膝盖疼,他就跪着验。
他跪在货架前面,一层一层翻料号。他想起 2012年他在客户办公室门口站着等两个小时的样子,想起 2015年他在食堂多打一个鸡腿的样子。
他现在跪在一堆汽车线束前面,一天一百八。
他心里是安静的。
十一月,他去还老赵的钱。
是老赵 2017年借他的那两万。老赵 2020年又借了他三万,那三万他在 2021年就还了——那年他还硬塞了三千块利息。
老赵那时候还在做二手房中介,店在城西。陈砚去的时候,老赵正在给一对小夫妻算首付。
陈砚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等人家走了,他进去,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两万,加上这六年的利息,我按银行定期算的,两万三千六。"
老赵看了一眼信封,没碰。
"陈砚,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二年。"
"你那年跟我说你不加杠杆。你加了。"
"我加了。"
老赵沉默了很久,最后拿起信封,从里面数出三千六,推回去。
"本金我收。利息我不要。"老赵说,"上次那三千我不要,这次我还是不要——你把钱拿回去,给糖糖买点什么。"
陈砚那天从老赵店里出来,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 2015年 3月的那个下午,老赵蹲在长条凳上,手机屏幕是红的,说"赚了三万二"。
十二年了。老赵现在不炒股了。
老赵后来亏了多少,陈砚从来没问过。他不敢问。
那三千六他收了。他没给糖糖买东西。他把钱存进了一张专门的卡里,那张卡他后来只动过一次——2025年 3月,糖糖初三的学费。
2023年 12月,他把手机里所有的行情软件、所有的群、所有的"内参""密码""解码",全删了。
删之前,他把那张 2015年 6月 12号的截图找出来,看了最后一眼。
那张图还存在相册里,文件名是"一万"。
他又把 2021年 9月那张截图找出来。文件名是"目标"。
两张图,一张赚了一百二十一万,一张赚了四百三十万。
两张图之间隔了六年三个月。
他把两张图一起删了。
删的时候,手指按在屏幕上按了三秒,屏幕上跳出"已删除"。
他没有点"恢复"。
从那天起,他开始记账。不是记股票,是记钱。
一本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一块五一本。他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欠款余额:1,212,000。日期:2023.12.01。"
然后他每个月记一笔。
2024年 3月:1,159,000。
2024年 9月:1,088,000。
2024年 12月:1,051,000。
2025年 3月:1,104,000。
他算得很清楚。
白天在仓库验货,一天一百八,一个月二十六个班,四千六百八。
晚上跑车,七点到十二点,五个小时,扣掉油钱和车子的损耗,一天一百二左右,一个月三千一。
周末再跑一天外卖,一天两百,一个月一千。
一个月八千八。他还掉七千二,自己留一千六。
一千六,房租八百,吃饭六百,剩下两百块——他抽烟。
这样的日子,他还了两年。不是两年结束了。是两年,只是刚开始。
2024年 2月 5号,他记得这一天。
那天沪指跌到了 2635点。市场上一片哀嚎,各种群里在传"要跌到 2200""要跌到 1800"。
那天下午他骑电动车去城西送一批样件,正好路过人民路那家券商营业部。
营业部门口停着好几辆车。他看见二楼窗户里有几个人影。他还看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在抽烟,低着头。
他看着那个台阶。
他在那个台阶上,坐过两次。一次是 2016年下雪那天,一次是 2018年年底。
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停了大概四十秒。
然后他把车头调回去,继续送那一批货。
那批样件送到的时候晚了二十分钟。他跟人家道歉,说路上堵。人家说没事,明天再签也行。
他那天晚上给女儿打电话,问她作业写完没有。糖糖说写完了。他说你早点睡。
他那时候已经不谈股票了。
2024年 9月下旬,行情来了。
陈砚是听别人说的。那天他开夜班车,凌晨两点送一个客人去高铁站。客人喝多了,在后座上打电话,声音很大。
"涨停!全涨停!我跟你说我上礼拜满仓干进去了,今天一天赚了二十万!"
陈砚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你明天赶紧进,再不进就晚了。这波是国家要搞,没问题!"
后座的人越说越兴奋,说着说着开始笑。
陈砚把车靠边停了一下,说:"先生,前面有点堵,我开慢一点。"
"没事没事,你开!"
他重新起步。空调的风一直在吹,风口对着后座。他把温度从二十四度调到了二十二度。
他本来想说一句话。
他本来想回头跟这个人说:兄弟,你听我一句——
你赚的时候要卖。
这句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两圈。
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后来想,说不说的,都一样。九年前要是有人在他耳朵边说这句话,他也会点头,然后第二天继续满仓。
有些话必须自己撞到墙上,才能听见。
他不是不想救这个人。他是知道救不了。
他那天把车停在高铁站门口,看着那个人摇摇晃晃下车,手里还举着手机在笑。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接单软件,接了下一单。
那晚的行情他一点都不知道。
——他账户里那时候有六千三百块钱。那是他这两年攒下来的全部。
他没有动它。他不敢动。
他害怕的一件事,是有一天他会忽然觉得,那六千三百块可以进去滚一滚。
他每天都要看那个数字一眼。不是看涨跌。是确认它还在那儿。
那几天,他的旧手机开始响。
先是"涨停敢死队"的群活了。那个群 2018年就没人说话了,2020年他退了,2022年阿标把他拉回来。那几天,群里的人像从地里长出来一样,一天几百条消息。
有人在群里@他:"陈老师还在吗?"
"陈老师在不在?这波能到多少?"
"陈老师带带我们啊!"
阿标也给他打了电话。
"陈哥,这波行情,你出来带个盘吧。我给你五五。这次是真的大机会。"
陈砚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
他说:"标哥,我这辈子就一个建议——别借钱买。"
然后他挂了电话。
第二天他退了那个群。
他退群的时候,群里有 486个人。
他在退群之前,看了一眼头像。他看见了表哥的头像,还是那个五金店的门面照。
表哥的头像亮着。表哥在群里发过一个红包。
陈砚看了三秒,然后点了退出。
那天晚上,他在田字格本上记了一笔:
"2024年 9月 30日。欠款余额:1,088,000。"
十个月。他还掉了十二万四。
那十二万四,是他一天一百八、一天五小时夜班车攒出来的。
他今年四十一岁。
他算了一下,按这个速度,还剩一百零八万八,他还要还十二年半。
他要还到五十四岁。
——他三十岁那年,想在屏幕上赚到一百万,用了半年。
——他现在要在仓库里还掉一百万,要用十二年。
他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加油。"
这两个字是他这辈子写得最难看的一次,因为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