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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底洞 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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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1月开始跌。
不是某一个板块跌,是所有东西一起跌。白酒跌,医药跌,光伏跌,锂电跌,半导体跌,连银行都在跌。
陈砚那一年学会了一个词:越跌越买。
这个词他在 2016年就听过,2018年也听过。但这一次,他不叫"越跌越买",他叫"分批建仓",叫"成本摊薄",叫"在恐慌中贪婪"。
一月,他把信用贷里剩的额度用了补。
二月,他把糖糖的教育保险退了。那个保单是沈薇在 2016年买的,一年交五千八,交了六年。他瞒着沈薇去退的,退了四万二。补。
三月,市场因为一件事大跌。他把他妈那套房子的房产证翻出来了——那是家里唯一一套没有抵押的东西。他找到一家民间借贷,用房子抵押,拿了三十五万。
签字那天是三月十五号。他在借条上写名字的时候,手很稳。
他那时候真的相信自己在"抄底"。
他那时候已经忘了,他妈还住在那套房子里。
四月,跌得更狠。
四月二十号那天,陈砚去了城东。
他没跟沈薇说他要来。他在她楼下站了二十分钟,等到下午四点半——他知道她四点放学,五点前到家。
沈薇拎着菜从巷口走过来,看见他,脚步慢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上去说。"
"就在这儿说。"
陈砚看着她手里那袋菜。豆芽,两根黄瓜,一小块排骨。她一个人带糖糖,一个月她自己的工资,加上他的抚养费两千,日子是能过下去的,但那种过法他看得见。
"我想跟你借点钱。"
沈薇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菜袋。
"多少。"
"八万。"
"干什么用。"
"补保证金。"他说,"我这仓不能平,平了就全没了。就这一回,涨回来我马上还你。"
沈薇抬起头。她的眼神他后来记了很多年。
那不是失望。失望是有波动的。她那眼神里是空洞,望过去感觉什么都没有。
"陈砚,"她说,"我卡里有九万四。"
"——"
"那是糖糖上高中的钱。"
"我知道,我就是周转一下,一个月——"
"不。"
她说这个"不"字的时候,很短,很轻,没有停顿。
"我这九万四,一分都不会给你。"
"你要补仓,你去借高利贷。你去卖房子。你把你手上所有的东西都卖掉。"
"但是你不要动这个钱。"
"因为这不是给你的。"
"这是给糖糖的。"
"她今年十一岁。她要上高中,要上大学。她现在还不知道她爸是什么人,但她以后会知道。将来有一天她问我的时候,我要能说出一句实话。"
"我要跟她说:你爸把你妈的青春赔掉了,把你奶奶的房子赔掉了,把他自己的九年赔掉了——"
"——但他没动你的钱。"
"我要有这句话,我才能跟她交代。"
陈砚站在巷口。
旁边有个小孩骑着自行车过去,铃响了两声。远处有人在喊自己家的狗。
他张了张嘴。
沈薇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他最后说的是:"我知道了。"
那三个字,是他九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知道了"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巷口,沈薇在他背后说了一句。
"陈砚。"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吃完饭再走吧。"
"不了。"
他没有回头。他后来一直想,如果他那天回了头,他会不会哭。
他觉得他会的。
他已经很多年没在沈薇面前哭过。他也不敢。他怕她一看见他哭,就会心软,就会把钱给他。
——那她就又被他拖下去了。
那天他回到自己家,天已经黑了。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出来,把那个账户看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清醒的、往后一辈子都做对了的选择:他没有再给沈薇打电话。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一笔亏了,就算了。"
然后第二天,他又去打那十七个电话了。
人就是这样。你在某一个瞬间会非常清醒,你会说出非常有骨气的话。
然后二十四小时之后,你照样去赌。
这就是赌徒。
陈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肯用这个词形容自己。他说自己是"做投资的",是"看错了方向"。
直到 2023年他站在表哥家楼下,他才第一次在心里说出这个词。
但那天下午在巷口,他看着沈薇的眼睛,心里那个一直在说话的声音,第一次停了。
停了大概两天。
第三天,那个声音又开始说:"再补一次。就一次。"
——那时候陈砚已经没钱补了。所以他只是听着,听着,然后把眼睛闭上。
他后来跟人说:赌徒最可怕的时候,不是手里有钱的时候。
是手里一分钱都没有,脑子里还在算"如果我有"。
——那样的日子,他过了两年。
四月二十六号,下午两点,他手机响了。
是小杨。
"陈哥,你得马上处理一下。"她的声音是紧张的,"你的两融账户快到我司的平仓线了。"
"再给我一天。"
"陈哥,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你必须在今天收盘前补上保证金,或者自己减仓。"
"我补。"
陈砚那天下午打了十七个电话。他打给他大姐,打给他姑妈,打给两个初中同学,打给厂里的老周,打给三个以前的客户。
他借到了十一万八千。
不够。
那天下午两点五十七分,他的两融仓被强平了。
平完之后,他的账户里还剩六万多。他欠券商的钱还有二十三万。
他"亏穿了"。
亏穿的意思是,账户清了,你还欠着钱。
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他家在六楼。阳台的水泥栏杆上有一层灰,他用手摸了一下,蹭到指尖上。
他两只手撑着栏杆,往下看。
楼下是纺织三厂的老路,傍晚有人在遛狗。三米之外是隔壁单元晒的被子,花格子的,风一吹一动。很远的地方有一片云是红的,太阳正在那底下沉下去。
他在那个栏杆上,站了两个小时。
他脑子里没有电影一样的画面。他只是很安静地在想一件事,很简单的一件事:
糖糖今年十一岁。她上小学六年级。她有一个粉色的书包,上面绣着一只兔子。
那个书包是 2019年他买的,一百二十八块,她在商场里挑了四十分钟。
如果他今天翻下去,明天早上她上学的时候,会有人告诉她什么?
他想起一个他不知道从哪儿看来的说法:一个人跳下去,最难的不是那一刻,是以后他的孩子会受到什么样的非议。
陈砚从栏杆上退回来,坐到了地上。
他在阳台上哭了一个多小时。哭完了,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就着坐的姿势,靠在墙边,又坐了一个小时。
等他终于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进屋,拿起手机,拨了沈薇的号码。
"喂。"
"沈薇。"
"嗯。"
"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他能听见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在播一个综艺,有人在笑。
"多少。"
陈砚张了张嘴。
"两、三百万吧。"
他其实算不清。他那时候还不敢算。
他后来算清楚了:
欠券商二十三万。欠配资公司六十万。欠民间借贷三十五万。欠信用卡和网贷四十七万。欠亲戚十九万。
一共一百八十四万。
他名下的资产,是一套他妈还住着的老房子,一辆二手的电动车,和六千八百块钱。
电话那头,沈薇说了一句话。
她说:"糖糖在写作业。"
然后她挂了。
那天是 2022年 4月 26号。
——离糖糖上初中的日子,还有四个月零五天。
那一年十月,沪指又跌到两千九百点以下。配资公司的人给他打电话,说他的仓位没了,穿仓。
穿仓的意思是:他不光把自己的钱亏完了,他借的那六十万,也一分没剩。
那六十万不是损失。那六十万是欠条。
他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在楼下的小饭馆吃了一大碗面。那碗面八块钱,他多加了五块钱的牛肉。
他吃得很香。
他后来跟人说,那碗面是他这辈子吃过最踏实的一碗。
因为他终于知道底在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