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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萨兰 帕默斯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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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无声滑入环形车道,轮胎碾过潮湿的碎石。
亚当下车,绕到另一侧为林祈拉开车门。疗养院的正面比远处看去更冷——石墙上暗色藤蔓攀覆虬结,门廊下只悬一盏铜灯,光晕昏黄,细小的趋光虫在光圈里扑撞。
林祈:“你不进去?”
亚当保持他的完美笑容回绝:“我在外面等。”
“外面会不会有点冷?”
比起他的家乡,阳光普照的阿斯蒂沃,帕默斯顿的冬季雨季显得愈发潮湿冰冷。
亚当没说话。
好吧,或许他的职业道德要求他这么做,林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确认了一下他的穿着足够抵御湿冷的气温,而后转身进门。
“林先生。”亚当突然开口,亚当压低了一点声音,像是告诫:“西尔维娅女士年事已高,医疗方案比较激进,无论待会儿看到什么,不必太惊讶。”
这是什么意思?
林祈回头看向他,亚当站在门廊的阴影边缘,深色大衣,肩线笔挺,头发是深棕色,剪得干净利落,不抢眼。五官端正,但不惊艳,第一眼看过去只记得他穿着得体、站姿标准,像从某份萨兰公文模板上裁下来的标准附件。
这是顾问应该说的告诫吗?林祈不确定,而视线不由得被吸引向另一边。
一只鸟。
停在门廊外的铜灯上。
金红色,鸽子那么大,在十一月帕默斯顿的阴冷里,像一团不该存在的火,就连远处的太阳都黯然失色。
“那是什么鸟?”林祈问:“帕默斯顿独有品种?”
亚当看过去,他的表情不意外,顿了顿。
“帕默斯顿的秘密比您的家乡的要多。”
他说的认真且自然,不似开玩笑。
林祈攸地看向他,“多在哪里?”
暮色里,少年清透的眼眸,眼底的靛蓝,黎明前的一角天空,亚当流露出一丝怀念——他见过那片天空炽烈燃烧时的骄盛夺目,“您之后会知道的,现在,不要让西尔维娅女士等太久了。”
林祈看着他,确认他不会再解释,转身走向正门。
“所以我来了。”
大厅里光线暗淡,脚步声空荡荡地回响。一盏壁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泼在角落的沙发上,像一小片搁浅的黄昏。
沙发桌上搁着一台移动电脑,一个少女对着屏幕敲敲打打,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五官照得轮廓分明。空气里有旧木头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消毒水味儿。
“你好?”
“你就是林祈?”少女闻声抬头。她大概只有十一二岁,金发自然卷曲,用一根红发绳松松束在脑后,耳畔垂下几缕,穿着一身黑色小礼服,目光像一把细齿梳,从头到脚把林祈密密地梳过一遍,随后朝他身后看了看:“怎么,亚当呢?他没跟你一起?”
“……icety?”
金色的卷发,琥珀色的眼睛,下巴的弧度,除了那种微微扬起的、盛气凌人的神情之外,一切都……太像了。
他的过去。
那个他取的名字,那个隐藏了他的痛苦,又杀死艾伦的……存在,毫无征兆地浮上来,从六岁时的梦里追了过来,几乎让他分不清自己此刻身处梦境还是现实。
“icety是谁?我是塞拉,你的保释书是我签的字。”她顿了顿,像在念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身份,“以萨兰的名义。”
林祈微微喘息,握紧了手指,她确实不是,icety的眼神永远空寂,神色永远不变,也永远不会长大,定了定神,说:“他说在外面等。”
“那可再好不过了。”少女一扬头,姿态里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高傲,仿佛在说:我才是奶奶最喜欢的小孩,亚当?让他哪里凉快待哪里去吧。
林祈向她道谢,塞拉摆摆手,指向大厅尽头一扇窄门:“好了,进去吧,30分钟,不要太久。”
门窄得几乎只容一人通过,像一道裂缝。
林祈走过去。
那扇门在身后合拢时,温度骤然降下来,仿佛一步踏入了冷藏库。他呼出的气在鼻尖散成薄薄的白雾,裸露的皮肤立刻绷紧。
走廊又窄又长,两侧墙壁是哑光金属,每隔几步嵌着一盏蓝色消毒灯,光线稀薄得像兑了水的墨汁。头顶传来低速的气流嗡鸣,细小的喷雾从壁孔中逸出,洒落在他外衣上,留下一丝刺鼻的臭氧味。
前方一扇感应门无声滑开。温度又低了一点。蓝色指示灯在脚边依次亮起。
最终他停在一扇圆形闸门前。门缝里喷出一缕白气,缓缓开启。
圆形大厅比想象中更空。
穹顶很高,高到隐没在黑暗里,仿佛上面根本没有顶。几盏蓝紫色消毒灯嵌在墙根,光线从下往上漫溢,整面玻璃隔断便像悬在半空中。大厅中央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探视用座椅,坚硬的木质,椅背笔直,面对着那块玻璃。
林祈原以为会看到一位虚弱的老妇。但“老妇”两个字太过普通,装不下眼前的东西。
很难说床上那个存在依旧属于人类的范畴。
那是一张半透明的薄皮,薄得几乎能看到背后蓝色消毒灯的光透过它渗出来。皮肤下的内脏与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幅解剖图谱被贴在了活体表面。而原本肌肉与脂肪的部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密密麻麻的半透明蠕虫。那些蠕虫与内脏和平共存,缓慢蠕动着,无数细小的身躯推挤、叠压,把那层皮撑得饱满而紧绷,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崩裂。
而后眼前一晃,一切消失了。
床上只剩下一个消瘦干瘪的老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灰败如旧纸,静静地躺着,身上插满了藤蔓似的管子,将她的身体与周围的仪器相连。
林祈按住额角,踉跄了两步,扶住座椅靠背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想起在阿斯蒂沃找到的那些资料——几十年来,西尔维娅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视线中;签字的文件上字迹一再变化;她名下的产业、疗养院的采购记录、医疗团队的名单,那些条目如今都有了解释。
亚当的告诫在耳边浮起,他究竟指的是医疗方案,还是虫子?
“喔,你长得可真好。”
一个苍老的声音发出赞叹。
并不真的苍老到一百二十岁那种地步,带着显而易见的慈爱。
林祈脊背上的汗还没干,他花了两三秒,才把这句话从那具躯壳里区分出来。
“谢谢您。”他走到探视椅上坐下——木质座椅坚硬而窄,似乎不想让探视者在这里停留太久。
“这是不是很疼?”林祈问那些各色的管子。
“你真贴心。其实不疼——大多数时候不疼。偶尔我会想起以前的事,大丽花的三重椰子奶油派,没办法再尝一口实在令人遗憾。但到了我这个年纪,有些遗憾也不是坏事。”
因为知觉神经的死亡无法再生,林祈为她感到悲伤。
而老人本人十分坦然。“说说你在阿斯蒂沃的事吧。”她催促道。
林祈只犹豫了一瞬。
他开始讲:阿斯蒂沃的生活,奈芙尔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安排他参加学习和实践,兴趣小组,一些过去的历史和杂谈,在医院实习;驾驶不同的交通工具在环阿斯蒂沃高架上行驶;他甚至养了一只猫——虽然绝大多数时间是奈芙尔在照料它——蓝灰色的短毛,非常胖,也非常坏,跑起来像个滚动的球,每天早晨要跳到他胸口,狠狠把他踩醒。
西尔维娅安静地听着,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林祈讲到这里,停了一下,问出了他一直带在身上的问题,他带了十一年,从六岁带到十七岁,从阿斯蒂沃带到帕默斯顿,从一个不能动的孩子带到一个能站在这里的人。
“您认识我,那您知道icety吗?”
一瞬寂静。
“我不知道,亲爱的,那是什么?”
大脑因情绪反应而微微晕眩,林祈吸了口气,盯着消毒灯的光线:“她是我梦里的东西,给了我戒指,让我不必再忍受身体上的痛苦,那是我六岁时的事。”
他是戴着枷锁的人,注定接受审判,把戒指从衣领中挑出来给她看:“艾伦碰了这个,他死了。”
大厅里消毒灯的嗡鸣忽然变得很远,像被什么从中间隔开了。空气冷得凝住,他呼出的白雾散在面前,久久没有落下去。西尔维娅没有立刻开口,那种沉默不像是在想怎么回答,更像是在想,该不该回答。
“艾伦是谁。”西尔维娅问。
林祈快速换了口气,冷空气刺得喉咙发疼,出口时干涩得像不是自己的:“他是照顾我的人,到六岁。”
西尔维娅意识到现实存在巨大的断裂。
他不是被邀请来的,他是带着问题、痛苦、疑惑、自责找过来的,他没有被这些压垮,他只是比他应该成为的样子更加瘦削,苍白,沉静,克制,悲伤。
“我不知道这个名字。”西尔维娅的声音再度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林祈不熟悉的温度,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捞出来的:“我只知道,在那个计划中,应该有人照顾你,直到你成年,直到你来这里,你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但是艾伦死了。
林祈想,如果艾伦活着,他们确实会成为朋友。
但是艾伦死了。
他的出生是个计划,一切早有端倪。
天穹的特殊权限,奈芙尔的出现,白塔里那些不属于他的房间,那些他从未问过“为什么”的东西。
他不在乎。
icety的出现是意外,艾伦的死是意外,而这所有意外会发生的根本原因……
他站起来,手撑着探视椅的靠背,指节发白。这句话他问过天穹,天穹没有回答,现在他问西尔维娅。
他身体微微发颤,但是声音如此平静。
“我身体不好的原因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