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蛇和苹果》黯转年轮

4、计划 我没什么可

　　西尔维娅打量他。

　　就像塞拉打量他那样。

　　他看起来只是瘦削了些，苍白了一些，并不病态，至少，他看起来毫无痛苦。

　　“你不应该身体不好。”她说。

　　“icety……让我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让我能走到这里看望您，如果不是她，我大概……”

　　林祈语气平静地审判：“你的计划出了错。”

　　西尔维娅缓缓摇头。

　　“计划不是我的。我是其中很小的部分。我只是叫你过来，问你一个问题，不值一提。不过，”她说，“我想，我应当替他向你道歉。”

　　“他是谁。”

　　“发起者。他早已死去，时间是215年之前。”

　　215年。

　　林祈下意识算了一下。阿斯蒂沃建国161年。也就是说，这个人死的时候，他的国家还不存在，白塔不存在，天穹不存在，西尔维娅也不存在。

　　而这一切，那个人死前就已经安排好。

　　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很冷。

　　“他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留下来。”

　　“那他长什么样？”

　　“没有画像。”

　　“那他——”林祈停了一下，“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西尔维娅看着他，没有回答：“你从六岁到现在，谁照顾你。”

　　“奈芙尔——天穹。”

　　林祈下意识碰了碰耳骨钉。

　　空的，安全局还没有给他还回来，不过没关系，天穹无处不在，如果需要，天穹可以通过这里任何电子设备进来。

　　他放下手，交叠在一起。

　　“它跟过来了，您想跟它谈谈吗。”

　　“不必了，亲爱的。”西尔维娅轻声解释：“一个宏伟的计划在时间之中的失真量是非常大的。况且它是破碎的，从一开始就被拆散，它流入应当流入的人手中，注定如此。”

　　西尔维娅说：“天穹是其中的稳定装置。收束碎片，让它能继续运行下去。”

　　“天穹目前是阿斯蒂沃的管理者。”林祈接了上去，或许是这一天已经很累，他心里掀不起一丝波澜：“所以阿斯蒂沃也是计划里的一部分。”

　　西尔维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从林祈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圆形闸门开了。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进来，推着一辆窄推车，上面是几袋透明的营养液和一卷新的管子。

　　她走到玻璃隔断的另一侧。没有看林祈，也没有看西尔维娅，低头检查仪器上的读数，换了一袋营养液，把旧管子抽出来，换上一根新的，整个过程十分安静平常，西尔维娅似乎并未感觉痛苦，

　　她的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林祈。

　　“它推动了阿斯蒂沃的建立。”她说。

　　林祈无话可说。

　　他产生不了任何想法，只是很想笑。

　　阿斯蒂沃。他出生的国家，四千五百万人口，建国至今一百六十一年。他小时候在天穹管理的高架上开车，在它的医院里实习，在它的白塔里吃饭、睡觉、养猫。

　　他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怀疑自己自从踏入这个房间以来就被摆上了一场荒诞主义的戏剧。他的认知是剧本蓝本，西尔维娅是NPC，那个制定计划的人是幕后的导演，而他自己不是观众，是在舞台上套着戏服参演的人，是个被剧本耍得团团转的演员。

　　“听起来你们已经赢过了时间。”他说。

　　情绪很平。

　　“时间的奇迹使我们相连。”西尔维娅说，声音泰然而笃定，“也让我确信，我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林祈把脸贴在玻璃上。

　　这不合适，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他需要温度让自己冷静。

　　玻璃后面就是西尔维娅近乎虔诚的面容，她看起来真是老极了，随时都会死去。

　　但是他们之间并不仅仅隔着一道玻璃。他距离她很远：“然而你们的计划中没有icety，没有艾伦的死，也没有我的身体为什么这样。”

　　西尔维娅叹了口气：“因为，那是时间之外的东西。”

　　icety只在梦里出现。

　　但她给的戒指来到了现实。

　　而戒指又杀死了艾伦。

　　他六岁之前甚至无法行动，病因不明。

　　林祈把脸从玻璃上移开。

　　他看着那块模糊的雾散去，随着他的脸重新出现，似乎有别的东西稍微清晰了一些，那是他要走的路。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一个定义。我的探索取得了第一个微小的进展，尽管它小得使人落泪。”

　　“谢谢您。”

　　“这句话不是我的，我这里没有解释。关于那个计划中我的部分，你想知道我可以让亚当拿给你，或许对你有帮助，不过，不要抱太多期待。”西尔维娅出神的看着深不见底的穹顶。

　　“很久之前，我也试图把一切都搞明白，那是查尔斯还在时候的事，我们用自232年前至今的大事件来进行逆推，如果一个计划能够穿越时间，那么，这些曾经发生过的事件，对计划的影响要么是推动，要么是无影响。”

　　林祈没想到西尔维娅曾经也有这一面，那一定是很久之前，她还没有成为站在帕默斯顿最前面的人的时候：“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直到他带着他的那些碎片进了坟墓，我也没解明它究竟是如何运作的，有些事情就是不讲道理……或许正因如此，我才如此笃信它。”

　　门又开了。

　　还是那个工作人员，这次拿了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两个药杯。她走到西尔维娅床头，将其中一个药杯中的液体通过管子注入，另一个放回推车。检查了一下西尔维娅的瞳孔反应，在记录册书写，再次离开。

　　西尔维娅问：“你所求的又是什么。”

　　“艾伦死了，是我的错。我无法指责任何人，只能牢牢抓住它，抓住icety，戒指，那棵树……我不能松开手。”

　　林祈笑了笑。

　　“但也可能只是困惑吧，我只是想知道，想弄明白。或许……”

　　他把脸转向玻璃，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那里永远矗立着一棵树。

　　他说：“或许等到那一天，我会放手。”

　　或许等到那一天，我会放过自己。

　　林祈想了想：“奶奶，我在那个计划里有什么要去做的事吗。”

　　西尔维娅看着他。玻璃后面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到林祈忽然意识到，她可能也在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

　　仪器发出极轻的嗡鸣，像什么在缓慢地、不可逆地运转。

　　“已经结束了。”西尔维娅说，“在你进来的时候。”

　　一个持续了232年、影响了无数人的计划，落幕在一间疗养院的圆形大厅里，落幕在一句“已经结束了”里。

　　有点荒谬。

　　但也是个好消息。

　　林祈说：“我不知道你们在其中付出了什么，但是我有我自己要做的事……因此，如果计划里对我有什么要求，我可能不会……抱歉。”

　　西尔维娅理解的点了点头，她的指尖稍微动了一下。

　　“现在，回答我吧。”

　　“至今为止，在阿斯蒂沃过得开心吗。”

　　这是计划中的那个问题。

　　这个问题太奇怪了。

　　好像那个大费周章延续了232年的计划，只为了确认这一点。

　　林祈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西尔维娅一会儿。玻璃后面那张脸看起来不像是人的脸，但那双眼睛还在看他。在等一个答案，或者在确认一个答案。

　　icety，艾伦，戒指，树，缠绕着他。他放不下，也拒绝放下，他没办法说出来“开心”，“满意”，“差不多”。

　　实际上，他完全不想回答。

　　但他还是开口。

　　清澈的声音穿透寂静，给232年画上句号。

　　“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他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椅脚在地上很轻地擦了一声。

　　“资料的事，麻烦您通知亚当。如果您还想起什么，也请告诉我。”

　　闸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气音，走廊的□□一盏一盏亮起来，指引他离开，他没有回头。

　　圆形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西尔维娅没有动，她也无法动。仪器在她身体周围发出低沉的嗡鸣，消毒灯投下蓝紫色的光，在玻璃隔断上折出冷而均匀的弧度。

　　艾伦死了，不知名的icety出现，林祈身体不好的原因不明。

　　都不是计划的一部分。

　　她的时间即将走到尽头，如果计划没问题，她只需要做那个句号。问他那个问题，听他的回答，然后将一切结束。

　　但计划出了偏差。二百年，时间足以把一切精确的安排碾成碎片，但如果它本身即为破碎，流向应当流向的人，确信那些人会做对的安排——天穹也这么做过——它自行判断林祈需要照顾，于是有了奈芙尔。

　　现在轮到她做抉择。

　　她闭上眼睛，仪器嗡鸣了一声。

　　然后西尔维娅睁开眼。

　　“叫塞拉进来，然后通知律师。”

　　她的声音很轻，但圆形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到。

　　“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