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九珠(续)
开春之后,两个人动身去了北边。
走之前,九珠把茶摊托给了隔壁糖水铺子的阿灰照看。阿灰还是那副样子,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头发随便扎着,端着一碗糖水坐在条凳上。
“去多久?”阿灰问。
“半个月。”九珠把钥匙搁在柜台上,“茶炉别熄了,每天烧一壶水就行。梅子干在柜台底下的坛子里,别偷吃。”
阿灰喝了口糖水,嗯了一声。旁边灶台边上蹲着个黑衣男人,正往灶膛里添柴,满脸是灰。他抬起头冲九珠笑了一下:“路上小心。”
九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阿灰。这两个人一个烧火一个喝糖水,在这条巷子里耗了快一年了,还是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九珠问。
阿灰端着碗,侧头想了想:“他欠我钱。”
“欠多少?”
“三百年的酒钱。”
九珠没再问,拎着包袱出了门。阿梧已经在渡月桥头等着了,背着那只旧书箱,里头装了两件换洗衣裳、那本夹着画的书、还有她娘那方白梅帕子。九珠怀里揣着红梅帕子,包袱里搁着新买的桃木簪,是阿梧给她挑的,簪头刻着一枝小小的并蒂莲。
两个人上了北上的船。船不大,顺水而下,船舱里摆了两张窄榻,中间搁着一张小几。九珠靠窗坐着看水,阿梧坐在对面翻书。翻了几页翻不进去,索性把书合上,看着九珠。
“你看我干嘛?”九珠没回头。
“你后脑勺好看。”
九珠没理她。过了一会儿,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小几上。是林姨走之前留的那包陈皮,用油纸裹着,扎了红绳。她打开来,拈了一片搁进茶壶里,又倒了一碗推给阿梧。
“你林姨说,陈皮桂花酿是你娘想出来的。”九珠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到了北边,你做给我喝。”
阿梧端起碗喝了一口。陈皮的味道微微发苦,混着桂花的甜,倒是格外清爽。
“好。”她说,“我娘的味道我记得。”
船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到了北边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码头通到镇尾,两边是青砖灰瓦的铺面。阿梧领着她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座小院,院门半掩着,里面种着一棵桂花树。
树不高,枝干细瘦,但活得结实。初春的天气,叶子还是墨绿的,枝头已经鼓出了新芽。树下搁着一把旧藤椅,椅面上磨得油亮,不知坐过多少年月。
“我娘种的。”阿梧推开院门,“我走的时候让人照看着,倒是没死。”
九珠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院子小,但收拾得干净。墙根底下种着一排月季,枝头光秃秃的,还没到开花的时候。石桌上搁着一套粗陶茶具,一只壶两只碗,碗底沉着几片干茶叶。
“这院子跟我娘从前在苏州住的差不多。”九珠伸手摸了摸石桌,冰凉凉的,沾了一手灰。她拍了拍手,转头看阿梧。
阿梧站在桂花树底下,仰头看着枝头的新芽。日头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碎碎的光。她伸手摘了一片叶子,搁在掌心里揉了揉,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味道。”她说,“北边的桂花不香。”
“开花了才香。”九珠说。
阿梧把叶子搁回树根底下,转身进了屋。屋子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画。画上全是桂花,不同季节的,有花苞,有盛放,有落花满地。笔触细腻,一看就是画了很久。
“我娘画的。”阿梧站在画前,“她画了十几年,就画这棵树。”
九珠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那些画。最后一幅画上,桂花落了一地,树底下坐着两个小人,手拉着手。画得小小的,看不清脸,但姿态很亲密。
“这两个小人,”九珠指给她看,“是谁?”
阿梧凑近看了看,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在午后暗淡的屋里亮亮的。
“不知道。”她说,“我娘画的,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天晚上两个人睡在阿梧娘从前的屋子里。床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被褥是阿梧回来之前托人晒过的,还带着日头的味道。九珠面朝里躺着,阿梧面朝外,两个人背对背,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九珠。”阿梧在黑暗里开口。
“嗯。”
“明天去扫墓。我爹那边,我自己去。”
九珠翻了个身,面朝她的后背。阿梧的肩胛骨隔着薄薄的中衣支棱着,比以前圆润了些,但还是瘦。
“我陪你去。”九珠说,“你娘也是我姨。”
阿梧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碰了碰九珠的手背。指尖凉凉的,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嗯。”她说。
第二天清早,两个人出了镇子,往西边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一片坡地。坡上种着稀稀拉拉的松树,坡底下有一条小溪,水声潺潺的。阿梧娘的坟就在坡中间,一座不大不小的土坟,坟头压着几块石头,墓碑上刻着“沈门梅氏之墓”。
碑前搁着一束干花,已经褪了色,是上次阿梧回来扫墓时放的。她蹲下来,把干花收起来,从包袱里取出新买的一束。是桂花枝,从院子里那棵树上折的,枝头鼓着新芽。
“娘。”阿梧开口,声音轻轻的,“我回来了。带了个人来,你见见。”
九珠站在她身后,往前迈了一步。她看着墓碑上“梅氏”两个字,弯腰把带来的红梅帕子搁在碑前,用一块石头压好。
“姨。”她说,“我是九珠。我娘叫梅姑。她让我跟你说,她不怪你了。”
风从坡上吹下来,松针簌簌响。阿梧蹲在坟前,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九珠没去碰她,只是在她旁边蹲下来,把包袱里那方白梅帕子取出来,叠好,搁在红梅帕子旁边。
两块帕子并排放着,一红一白,在风里轻轻翻动。绣着的梅花隔着几十年的光阴,终于又挨在了一起。
阿梧哭了一会儿,哭完了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她看着墓碑,嘴角弯了弯。
“娘,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茶摊。”她说,“九珠开的。她沏的茶好喝,跟你沏的一个味道。”
九珠站在旁边,也看着墓碑。日头从松树缝里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姨,”九珠开口,“往后每年我都跟阿梧来看你。桂花树我们给你养着,你放心。”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下了坡,过了溪,上了回镇子的小路。阿梧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的。九珠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阿梧。”
阿梧停下来,侧过身。
“你娘那幅画上两个小人。”九珠走上前,和她并排走着,“我猜是她跟你姨。小时候。”
阿梧想了想,点了头:“大概是。”
“她们那时候大概也这样。”九珠指了指前面的路,又指了指自己和她,“走在一起,一个前一个后。”
阿梧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来。九珠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阿梧的脸。阿梧没说话,只是手伸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
九珠把手递过去,两只手扣在一起。阿梧的手暖暖的,九珠的手凉凉的。两个人的步子慢下来,慢悠悠地走在北地初春的风里。
路两旁的杨树还没发芽,枝头光秃秃的,但天空很蓝很高。远处镇子的炊烟升起来,袅袅地散在风里。阿梧攥着九珠的手,走了一会儿,忽然说:“回去之后,我想把我娘那些画带回去。”
“嗯。”
“挂在书铺里。”阿梧说,“让来买书的人看看。”
“随你。”
“九珠。”
“嗯。”
“你手怎么老是凉的。”
九珠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没人暖。”她说。
阿梧攥紧了她的手,把两只手一起揣进自己袖子里。袖子不大,两个人的手挤在里面,热乎乎的。九珠没抽回来,就这么让她揣着,一路揣回了镇子。
半个月后,两个人回了苏州。渡月桥头的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茶摊重新支了起来,阿灰把钥匙还回来的时候,顺手搁了一碟新做的蜜饯在柜台上。
“路上顺利?”阿灰问。
“顺利。”九珠把蜜饯收好,看了她一眼,“你那三百年的酒钱,要回来了吗?”
阿灰端着糖水碗,侧头想了想:“快了。”
九珠没再问。她走到茶摊后面,蹲下来生炉子。阿梧从书铺赶回来,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书包里背着一卷画,是她娘画的那几幅桂花。她绕到茶摊后面,在九珠旁边蹲下来,拿火折子帮她点柴。
两个人并排蹲在炉子前,火苗舔着锅底,水汽慢慢升起来。过路的熟客坐下来,敲了敲桌子。
“两位东家回来了?”客人笑着问,“出去半个月,茶钱都攒着没处花。”
九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柜台后面沏茶。阿梧蹲在原处继续烧火,火光照着她的脸,她嘴角弯弯的。
茶香飘出来,混着初春干净的风,飘过渡月桥。桥下的水往东流着,不急不缓。桥头的槐树绿得发亮,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