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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九珠(续)

      入秋之后,渡月桥头的槐树开始掉叶子,金黄金黄的铺了一地。九珠每天早起扫落叶,扫成一堆搁在树根底下沤着,说冬天到了能当柴烧。阿梧就蹲在旁边看,说你这抠门劲儿跟我娘一模一样。

      这天傍晚收了摊,两个人正坐在院里吃饭。阿梧从书铺带回来一包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碟子里。九珠炒了两个菜,热了一壶酒。正吃着,院门被人敲响了。

      九珠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妇人,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银簪别着。生得白净,眉眼温和,手里提着一只包袱。她看见九珠,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

      “你就是九珠吧?”

      九珠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阿梧。阿梧端着碗走到门口,看见那妇人,碗差点脱了手。

      “林姨?”阿梧喊了一声。

      妇人进了院子,四处看了看。目光从灶台看到石桌,又从石桌看到井边,最后落在阿梧身上。她走到阿梧面前,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

      “长高了。”林姨说,“也胖了些。你娘要是看见,该高兴了。”

      阿梧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九珠搬了张凳子过来,又去灶上添了一副碗筷。林姨坐下来,把包袱搁在膝头,慢慢解开来。里面是几件旧衣裳,叠得板板正正的,衣料是上好的绸缎,只是颜色洗得发了白。

      “你娘的东西。”林姨把衣裳推给阿梧,“你爹收拾老宅的时候翻出来的,让我给你送来。他说他不方便来,怕你不见他。”

      阿梧摸着那几件衣裳,指尖在衣料上轻轻摩挲。是她娘的衣裳。有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袖口绣着几朵白梅,针脚整整齐齐的。阿梧认得,她娘每年春天都穿这件,穿了好多年,洗了又洗,颜色都褪了也不肯换。

      “我娘年轻的时候绣的。”阿梧说。

      林姨点了头:“你娘绣活好。当年在苏州,她和梅姑两个,绣遍了半座城。”

      九珠正给林姨倒茶,手一停:“您认识我娘?”

      林姨看着她,笑了:“我怎么会不认识。梅姑、梅若,再加上我,林巧。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娘最大,梅若第二,我最小。”

      九珠和阿梧对视了一眼。

      林姨喝了口茶,慢慢说起来。梅姑、梅若、林巧,三人从小在苏州城西长大,梅姑和梅若是亲姐妹,林巧是隔壁裁缝家的女儿。三个人一起学绣花,一起摆茶摊,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后来梅若嫁去了北方,梅姑嫁了人留在苏州,林巧也嫁了人,各自散了。

      “你娘走的时候,”林姨看着阿梧,“梅若给我写了一封信,让我有空去苏州看看她姐姐。我去了,才知道你姨已经没了。你娘在信里说,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姨。当年你爹提亲的时候,她劝你姨嫁,说沈家条件好,嫁过去不受苦。你姨听了她的话,嫁了,后来过得不好,她内疚了一辈子。”

      阿梧攥着那件藕荷色的褙子,低着头不说话。

      “你娘临走之前,”林姨的声音轻下去,“让我把这个给你姨带来。可惜你姨走得早,没等到。”她从包袱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石桌上。是一方旧帕子,月白绸面,绣着一枝红梅。绣工精细,五瓣梅花工工整整的,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帕子一角绣着一个“若”字。

      九珠拿起帕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看看阿梧。

      “你娘绣的。”九珠说。

      阿梧接过去,摸着那枝红梅。她娘绣了一辈子的梅花,每一件上都绣梅花。衣裳上绣,帕子上绣,连给她做的荷包上都绣。她从前不懂,以为她娘就是喜欢梅花。现在她知道了,她娘绣的不是梅花,是她姨的名字。

      “我娘有一件一样的。”九珠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方帕子。藕荷色的,绣着一枝白梅,和红梅那方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帕子一角绣着一个“姑”字。

      两方帕子并排搁在石桌上,一红一白,绣工如出一辙。林姨看着那两方帕子,眼眶也红了。

      “她们俩啊,”林姨叹了口气,“绣了一辈子的梅花。一个绣红的,一个绣白的。说好了将来老了住在一起,红梅白梅种满院子。后来谁也没等到谁。”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槐树的声音。阿梧低头看着那两方帕子,伸手把红梅那方拿起来,递给九珠。九珠接了。她又把白梅那方拿起来,自己攥在手里。

      “红梅归你。”阿梧说,“白梅归我。”

      九珠看着她。阿梧的眼睛亮亮的,映着桌上的油灯。她没哭,嘴角弯着一点,很浅。

      “好。”九珠把红梅帕子叠好揣进怀里。

      林姨在苏州住了三天。她帮九珠理了一回茶摊,教她一种新的桂花酿做法,说是梅若当年教她的,多搁一味陈皮,解腻。阿梧每天从书铺回来得比平时早,林姨就坐在院里,教她认她娘从前的绣样。那些花样陈旧了,描在纸上黄黄的,阿梧一张一张翻过去,认认真真地看。

      林姨走的那天早上,九珠和阿梧一起送她到渡月桥头。林姨提着包袱,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说这桥跟从前一样,桥头的槐树倒是长粗了。

      “你们俩,”林姨转过身看着她们,“好好过。”

      九珠点了头。阿梧也点了头。

      林姨笑了,转身下了桥,往城里的方向去了。她的背影不高,走路微微有些跛,是年轻时候落下的毛病。阿梧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林姨!”

      林姨停下来回头。

      “我娘的坟在北方。”阿梧说,“明年春天,我和九珠去给她扫墓。您要是方便,一起去。”

      林姨站了一会儿,点了头。她没说话,但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过身,继续走了。

      阿梧站在桥头,看着林姨走远。九珠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秋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在一起。

      “明年春天,”九珠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阿梧侧过头看她。九珠看着桥下的流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袖口露出来的红梅帕子一角,在风里轻轻晃。

      “你书铺怎么办?”阿梧问。

      “歇几天。”

      “茶摊呢?”

      “歇几天。”九珠转过头看她,目光淡淡的,语气平平的,“你话怎么这么多。”

      阿梧笑了。她把九珠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掌心里。九珠的手凉凉的,阿梧的手暖暖的,两只手扣在一起,搁在桥栏杆上。

      渡月桥下的水不急不缓地流着,往东去了。桥头的槐树落了一地金黄,风一吹沙沙响。茶摊还支着,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回去了。”九珠抽回手,转身往茶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等阿梧。

      阿梧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桥上。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桥面上,长长短短的,叠在一起。

      茶摊的炉子上,水汽袅袅地升起来。九珠蹲下来添柴,阿梧站在她身后。添完了柴,九珠站起来,往旁边挪了半步,给阿梧让出个位置。两个人并排蹲在炉子前,看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桂花酿咕嘟咕嘟翻着小泡。

      香气飘出来,混着秋日干净的风,飘过渡月桥,飘进苏州城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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