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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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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珠(续)
书铺开张那天,下了一场春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把观前街的石板路洗得发亮。阿梧在铺子里忙了一上午,把书架上上下下擦了三遍,又把从北边带回来的那几幅桂花画挂在靠里的那面墙上。画挂好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位置不太正,上去调了调,又退后两步看,又上去调了调。
九珠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她踩着凳子够画框的样子。凳子是借隔壁茶庄的,矮了一截,阿梧站在上面踮着脚,后背绷得紧紧的。
“歪了。”九珠在门口收了伞,靠在门框上。
阿梧转过头看她:“哪边歪了?”
“左边高了。”
阿梧往左挪了挪。九珠又说:“过了。”
阿梧把画框往右拨了一指宽的距离,回头看她。九珠点了点头,阿梧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书铺不大,两间门面。外间摆着三面墙的书架,新刻的话本、旧版的诗集、各种杂书,码得整整齐齐。里间搁了一张桌,两把椅,一个小炉子。阿梧说那是待客用的,其实是想给九珠留个落脚的地方——茶摊收了之后,她可以来这儿坐着等阿梧关门,不用站在街上吹风。
九珠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书架上的书她大多不认得,但摆得舒服,高高低低的,像谁用书搭了一座小城。她走到桂花画前,站住了。画上是北边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枝繁叶茂,花开得满树都是。树底下搁着一把藤椅,没有人。
“你娘这幅画里,藤椅上该有个人。”九珠说。
阿梧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画上的藤椅空着,阳光落在椅面上,椅背的弧度里藏着一小片阴影。
“她画的时候我爹不让画人。”阿梧说,“说画人不吉利。我娘就画了椅子,空着。”
九珠看着那把空藤椅,忽然说:“改天我给你画个人上去。”
阿梧侧头看她:“你会画画?”
“不会。”九珠转身往外走,“但你画了那么多我,我总得还你一张。”
阿梧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她落在渡月桥的那本旧书里,夹着几十张画她的画。她耳朵尖慢慢红了,跟着九珠走到外间,九珠已经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翻着一本新到的话本。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阿梧问。
“你回北边那天。”九珠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你那本旧书落下了,我翻了两页,全是我的后脑勺。”
阿梧站着没说话。九珠翻了几页,抬起头看她,目光淡淡的。
“画得还行。”九珠说,“就是耳朵画大了。”
阿梧在她对面坐下,从桌上拿起另一本书,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外头雨下得密了,雨点打在铺子的木窗上,啪嗒啪嗒响。
“你那天说,”阿梧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让我站你旁边,别站你身后。”
九珠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我站在你旁边了。”阿梧看着书页,没抬头,“你什么时候也站到我旁边来?”
九珠合上书。她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阿梧那侧的桌边。桌上搁着一只茶壶两只碗,是阿梧一早备好的。九珠倒了碗茶,搁在阿梧手边。
“我不是来了么。”她说,在阿梧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张椅子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九珠端着另一碗茶喝了一口,窗外雨声沙沙的,屋里安安静静的。
阿梧低头看着手边那碗茶,茶汤清亮,浮着两片新茶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她喜欢的碧螺春,九珠出门前特意从茶摊带过来的。
“你什么时候带过来的?”阿梧问。
“你今早出门之后。”九珠说,“我收拾完茶摊,绕过来的。”
阿梧端着茶碗,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那个梨涡深深的,映在茶碗的水面上。
“笑什么?”九珠问。
“没什么。”阿梧收了笑,低头喝茶。但嘴角还弯着,压都压不下去。
九珠没追问。她喝完茶,起身走到书架前,一本一本翻着。外头雨渐渐小了,有客人上门,阿梧去招呼。九珠在书架后面站着,听见阿梧跟客人介绍书,声音清清朗朗的,和她平时在茶摊上闷头干活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客人买了本书走了。阿梧回到桌边,看见九珠翻着一本册子,是她自己手抄的诗集。封皮上没写字,翻开第一页,抄着一首前朝的小诗。
“这个卖不卖?”九珠举着册子问。
“不卖。”阿梧伸手去拿,“自己抄着玩的。”
九珠把手一缩,册子藏到身后。阿梧扑了个空,往前倾了一下,差点撞上柜台。她稳住身子,两个人离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九珠看着她的眼睛,把册子从背后拿出来,搁在桌上。
“不卖就不卖。”她说,“我看看总行。”
阿梧退后半步,点了头。九珠翻开册子,一首一首看过去。抄的都是些寻常诗句,写春写秋写雨写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墨色比前面的都新。
“桥头槐树绿了。她在灶前烧火。火光照着她的脸。我想画下来,但画不好。”
九珠把册子合上。她抬起头,阿梧正站在书架前,假装整理书脊,但手搁在书背上半天没动。
“阿梧。”九珠开口。
阿梧转过身。
“你画不好没关系。”九珠把册子搁在桌上,推到她那边,“我站在这儿,你慢慢画。”
阿梧看着她。九珠站在铺子中央,身后是桂花画,窗外是春雨过后的石板路,远处传来渡月桥方向隐隐的水声。她站在那儿,清清冷冷的,像一枝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梅。
“好。”阿梧说。
那天傍晚,书铺关了门。阿梧把里间的炉子生起来,九珠坐在桌边翻那本话本。炉子上搁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阿梧铺开纸,拿了笔,坐在九珠对面。
“你画你的。”九珠翻着书,头也没抬,“别老盯着我看。”
“画人得看脸。”
九珠从书页上方看了她一眼。阿梧立刻低下头,提笔在纸上勾了几笔。勾完了自己看了看,又划掉重来。重来了四五遍,纸上只剩一团墨。
“你过来。”阿梧放下笔,冲她招手。
九珠搁下书,走到她身边。阿梧拉着她的袖子让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侧过身,正面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膝盖碰着膝盖。
“别动。”阿梧说。
九珠就不动了。阿梧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的眉梢移到眼角,又从鼻尖移到嘴唇,最后落在她下巴那颗小痣上。她伸手在九珠下巴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这里,”阿梧说,“我第一次见就记住了。”
九珠没说话。阿梧收回手,重新拿起笔。这回没再划掉,一笔一笔勾出了轮廓。九珠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让她画。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着,阿梧没去管。
画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阿梧搁下笔,把纸拿起来看了看。画上的九珠坐在书铺的椅子上,手里搁着一本翻开的书,侧着头看向窗外。窗框里画了一角石板路,路尽头隐约有座桥。
九珠凑过来看。画得很好,五官清楚,神态也像。只是嘴角画得微微翘着,比平时的九珠多了点笑意。
“我平时不这么笑。”九珠说。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这么笑。”阿梧把画搁在桌上,晾着墨。
九珠看着那幅画,没反驳。她站起来走到炉子边上,把烧开的水倒进茶壶里,沏了两碗茶。一碗搁在阿梧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书铺天天开到什么时候?”九珠问。
“酉时。”阿梧端起茶碗,“怎么了?”
“酉时茶摊收摊。”九珠喝了口茶,“我过来,等你关门。”
阿梧捧着茶碗,茶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看着九珠,九珠靠在桌边,端着碗,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几幅桂花画上。
“好。”阿梧说。
从那天起,九珠每天收了茶摊就往书铺走。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早了就坐在里间翻书,晚了阿梧就搬把椅子坐在门口等。两个人一起关铺子,一起走回渡月桥。路上经过观前街的石板路,经过卖糖炒栗子的铺子,经过一家新开的胭脂铺。阿梧有时候会停下来买一包栗子,揣在怀里暖着,走到桥上分给九珠吃。
渡月桥头的槐树越来越绿,茶摊的生意越来越好。熟客们发现,茶摊的东家比以前爱笑了。虽然还是清清爽爽的一个人,但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连沏茶的时候都带着。
这天傍晚收了摊,九珠照例往书铺走。到了铺子门口,门关着,里面亮着灯。她推门进去,阿梧正站在桂花画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细笔,在画上添着什么。
九珠走过去看。画上那把空着的藤椅里,多了一个人。是个女子的背影,穿青布衫子,头发挽着,坐在藤椅上,面朝桂花树。背影画得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像是坐了很久。
“这是谁?”九珠问。
阿梧收了笔,侧过头看她。灯光照着她的脸,目光很稳。
“你。”她说,“画的是你坐在我娘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底下。我娘没画上的人,我替她画上。”
九珠看着画上那个小小的背影。藤椅还是那把藤椅,桂花树还是那棵桂花树。只是空着的椅子上有了人,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坐下了。
她伸手把画框正了正。画挂得端端正正的,和阿梧当初挂的时候一样。
“明天,”九珠说,“我带壶桂花酿过来。你画完了,喝一杯。”
阿梧搁下笔,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画前,肩并着肩,中间的缝隙小得几乎看不见。
窗外的观前街静下来了,石板路上映着铺子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渡月桥在远处,桥头的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像是说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