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珠》炸鸡三文鱼

5、第 5 章

　　九珠（续）

　　入夏之后，渡月桥头的槐树开了花，满树米白色的小花，风一吹就往下落，铺了一地。九珠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扫槐花，扫完了支茶摊，扫帚搁在柜台后面，有时候忘了收，阿梧就默默地收起来，搁回原处。

　　绸缎铺子开张那天，阿梧去了一趟城里。铺子开在观前街，两间门面，她爹派了个老掌柜过来管着。阿梧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翻了翻账本，跟老掌柜交代了几句，前后没待满一个时辰就回了渡月桥。

　　九珠见她回来得早，有些意外：“铺子不用管？”

　　“老掌柜比我懂行。”阿梧把外衫脱了搁在条凳上，挽起袖子蹲到炉子前帮忙烧火，“我在那儿站着碍事。”

　　九珠没再问。她把一壶水搁在炉子上，转身去柜台后面切梅子干。

　　阿梧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忽然说：“观前街有家书铺要转手。”

　　九珠切梅子的手没停：“嗯。”

　　“我想盘下来。”阿梧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闷闷地传过来，“卖书。顺便帮你看茶摊。”

　　九珠把刀搁下，走到灶台边上。阿梧蹲在地上，脸被火光照得红红的，正拿火钳拨弄灶膛里的柴，拨了半天也没拨出个名堂。

　　“你书铺开在观前街，怎么帮我看茶摊？”九珠问。

　　阿梧抬起头，想了想：“早上帮你出摊，中午去铺子，傍晚收摊回来。两头跑，跑得动。”

　　九珠看了她一会儿。阿梧脸上沾了一道黑灰，从鼻梁一直拉到耳朵根。她蹲在那儿仰着头看九珠，眼睛亮亮的，像灶膛里的火苗。

　　“随你。”九珠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跑不动了别指望我背你。”

　　阿梧笑了一声，继续低头拨她的柴。

　　书铺盘下来之后，阿梧开始两头跑。早上帮九珠支茶摊、烧炉子、搬条凳，忙完了喝一碗粥就去观前街。傍晚书铺打烊，她再走回渡月桥，正好赶上九珠收摊，两个人一起把炉子抬回院里。

　　日子比从前忙了，但阿梧的气色反倒好了。她从前瘦得脸颊凹陷，如今跑了两三个月，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利索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慢吞吞的。九珠有时候站在柜台后面看她搬条凳，阿梧一手拎一张，走得稳稳的，连气都不喘。九珠低头搅着锅里的桂花酿，嘴角弯了一下，没让人看见。

　　夏天过了大半，有天傍晚，阿梧从城里回来，手里多了一包东西。油纸裹着，系了红绳，打开来是两本书。一本是《诗经》，一本是《山海经》，都是新刻的，纸页雪白，墨香扑鼻。

　　“书铺进了新货，留了两本给你。”阿梧把书搁在柜台上，“《山海经》那本有图，画得不错。”

　　九珠擦了擦手，翻开《山海经》。图确实画得好，九尾狐有九条尾巴，一条不少，画得也漂亮，不像从前那本缺了三条。她翻到一半，抬头看阿梧，她正站在灶台边上给自己倒茶，侧脸被夕阳照着，鼻梁上那道黑灰没了，干干净净的。

　　“阿梧。”九珠合上书。

　　“嗯？”

　　“你打算在苏州待多久？”

　　阿梧端着茶碗转过身。她看着九珠，九珠站在柜台后面，一只手搁在书上，另一只手搭在柜台上。夕阳从巷口照进来，正好打在她脸上，照得她眉眼柔和了许多。

　　“你问这个干嘛？”阿梧问。

　　“你爹的铺子也开起来了，你娘的坟也修好了，书铺也有了。”九珠把书往旁边推了推，声音平平的，“你当初来苏州是替你娘还愿的。愿还完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阿梧放下茶碗。她走到柜台前，隔着柜台站在九珠对面。两个人中间搁着那两本新书，还有一碟没切完的梅子干。

　　“你想让我走？”阿梧问。

　　九珠没答。她低头去切梅子干，刀切在砧板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切了十几下，她忽然把刀一搁。

　　“你这个人，”九珠抬起头看她，“四个月了，连句准话都没有。你爹来的时候你说不回去，你回北边修坟的时候说回来，你盘书铺的时候说两头跑。你什么都说，就是不说你到底算怎么回事。”

　　阿梧看着她。九珠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完了自己先别开脸，伸手去拿茶壶，手伸到一半被阿梧按住了。隔着柜台，阿梧的手覆在九珠的手上，掌心热热的，带着一点跑了一天路的风尘气。

　　“我当初来苏州，”阿梧开口，声音很轻，“是替我娘还愿。我打算还完愿就走，去哪都行，反正没有家。”

　　九珠的手没有抽回去。

　　“后来我在渡月桥下了车，走了几步，看见茶摊后面有个人蹲在地上烧炉子。”阿梧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她烧炉子的姿势跟我娘一模一样，左手拿火钳，右手扇扇子，扇得满脸灰。我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就挪不动脚了。”

　　九珠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在你这儿喝了第一碗茶，你说不收钱，让我说句好话。”阿梧的声音低下去，“我想了半天，只想出一句生意兴隆。回来之后我翻了一夜的书，想找几句更好的话，翻到天亮也没找着。”

　　九珠抬起头看她。

　　“后来我每天来喝茶，每天想。”阿梧说，“想了四个月，想到我娘，想到我爹，想到沈家，想到北边的铺子。想来想去，全是多余的东西。只有一样不多余。”

　　“什么？”九珠问。声音有点哑。

　　“你。”阿梧说，“你蹲在地上烧炉子的样子。你骂我笨的样子。你踢我一脚的样子。你蹲在屋檐底下等我的那个晚上。”

　　九珠的眼眶慢慢红了。她别过头去，看着巷口那棵槐树。阿梧绕到柜台这一侧，走到她身后，离她很近，但没有碰她。

　　“书铺盘在观前街，是因为离渡月桥近。”阿梧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我每天两头跑，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想多看你几眼。我跟你来的时候没想过回去，现在更没想过了。”

　　九珠站在那儿，肩膀微微抖着。她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阿梧就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她。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柜台上，叠在一起。

　　“你说这些，”九珠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嫌烦。”阿梧说，“你当初收留我就是因为我没地方去。万一我说了，你觉得麻烦，把我赶走了怎么办。”

　　九珠抬手在她肩上捶了一拳，不重，但阿梧往后退了半步。

　　“你笨死算了。”九珠说。

　　阿梧站稳了，看着她。九珠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弯着。她伸手把九珠垂下来的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九珠没躲。

　　“那我不走了。”阿梧说。

　　“你本来也没地方去。”九珠别开脸，去收拾柜台上的东西。她把那两本新书收进柜子里，把那碟梅子干搁进坛子，动作快得像在赶人。

　　阿梧站在旁边看着她忙，嘴角弯着，压都压不下去。

　　“以后早上你出摊，我烧火。”九珠忽然开口，背对着她，“中午你去书铺，傍晚回来吃饭。晚上你睡里间，我睡外间。”

　　“不用——”

　　“你个子高，竹床短。”九珠转过身，手里攥着抹布，目光扫过来，“这事儿没得商量。”

　　阿梧闭上嘴。她看着九珠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搁，转身进了灶间。灶间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比平时响。

　　阿梧跟进去。九珠站在灶前，正往锅里倒水。阿梧走到她旁边，拿起灶台上的火折子，蹲下去往灶膛里点柴。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暖融融的。

　　“九珠。”阿梧一边添柴一边开口。

　　“嗯。”

　　“你那句话，我还没说完。”

　　九珠往锅里搁米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话？”

　　阿梧把火点着了，站起来。灶膛的火光从底下照上来，照着她的下颌和脖颈。她低头看着九珠，目光很稳，和平时那个笨手笨脚的人完全不一样。

　　“我留下来，是因为你。”她说，“你收不收，我都留下来。”

　　九珠没说话。她低下头，往锅里搅了两圈，把锅盖盖上。灶膛的火噼啪响着，水汽从锅盖边沿冒出来，混着米香。她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起头。

　　“你留下来可以。”她说，“但你别老站在我身后。你站在我旁边。”

　　阿梧往旁边挪了一步，和九珠并排站在灶台前。两个人肩挨着肩，一个搅粥一个看火。粥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在脸上，烫烫的。

　　九珠伸手揭开锅盖，拿勺子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递到阿梧嘴边。阿梧低头喝了。粥烫，她嘶嘶吸着气，但咽下去了。

　　“淡不淡？”九珠问。

　　“刚好。”阿梧说。

　　九珠收回勺子，自己也尝了一口。她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嘴角弯着，梨涡浅浅的。

　　“阿梧。”

　　“嗯。”

　　“明天书铺别去了。”九珠把锅盖盖上，声音轻轻的，“歇一天。”

　　阿梧看着她。

　　“陪我去城里买点东西。”九珠转过身去拿碗筷，背影对着她，“我那根桃木簪旧了，该换一根。”

　　阿梧笑了。她伸手把九珠手里的碗接过来，搁在灶台上，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九珠没动，只是往后靠了一点，后背贴着她的胸口。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粥香混着槐花的甜味，从窗户飘出去，飘到渡月桥上。桥那头有人走过，听见茶摊后头的小院里传来低低的笑声。听不真切，但听着就让人心里软乎乎的。

　　第二天，九珠没出摊。茶摊关了一天，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用墨笔写了四个字：东家有事。

　　渡月桥的熟客路过，看见牌子都笑，说东家有什么事，怕是私事吧。桥头的槐花开得正盛，落了一地，没人扫。

　　日头升起来，照在关着的茶摊上，也照在巷子里那扇开了一半的窗户上。窗户里头，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一个坐在桌边，一个站在她身后，正替她别一支新簪子。

　　桃木的。刻着一枝小小的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