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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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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珠(续)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阿梧回了一趟北边。
她爹捎了信来,说绸缎铺子的事已经谈妥了,苏州这边的分号下个月就开张,让她过去看看。信末添了一句:你娘的坟该修了,你回来一趟。
阿梧把信给九珠看了。九珠正在擦柜台,扫了一眼,说:“去吧。”
“铺子的事谈完就回来。”阿梧说,“最多半个月。”
九珠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搁,抬头看她:“我又没说不让你去。”
阿梧在苏州住了小半年,比来的时候胖了些,脸颊有了肉,气色也好了。她站在柜台前,背着那只旧书箱,书箱里除了书,还塞了两件换洗衣裳,是九珠头天晚上替她叠好的。
“书箱带子换过了。”九珠忽然说,“我昨儿去城里买的,牛皮的,结实。”
阿梧低头看了看。书箱上的草绳果然不见了,换了一根簇新的牛皮背带,针脚细密,是九珠一针一针缝上去的。
“你什么时候缝的?”
“你睡着之后。”九珠拿起抹布继续擦柜台,“你那破书箱要是半路散了,丢的是我的人。”
阿梧笑了一下。她背着书箱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九珠。”
“嗯。”
“我走了之后,你别一个人蹲在屋檐底下等。”
九珠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她没回头,声音淡淡的:“谁等你了。我那是看雨。”
阿梧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九珠听见她的脚步声出了巷子,上了渡月桥,越走越远。她放下抹布,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阿梧背着书箱走在桥上,日头照着她,影子拉得长长的,一路向北去了。
九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她走到阿梧住的里间,竹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正中,上面搁着一样东西。是一方新帕子,靛蓝底子,绣着一枝白梅。针脚细密整齐,五瓣梅花一朵都没歪。帕子一角绣了一个小小的“珠”字。
九珠拿起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低头闻了闻,帕子上有淡淡的皂角味,还混着一点阿梧身上的书墨香。她把帕子叠好,揣进自己怀里。
阿梧走的第一天,九珠照常支了茶摊。沏茶、端碗、收钱,一个人忙得过来,只是偶尔沏茶的时候会多倒一碗,搁在矮桌上,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端回去倒掉。
第二天,有熟客问:“那个高个子姑娘呢?”
九珠往炉子里添柴,头也不抬:“回娘家了。”
“什么时候回来?”
九珠想了想:“她说半个月。”
“半个月啊。”熟客喝了口茶,“那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九珠没答。她忙得过来。以前三年都是一个人,怎么忙不过来。只是忙完了收摊的时候,搬条凳觉得比平时沉了些。以前阿梧会搭把手,一边搬一边嫌条凳太重,说九珠你该换轻点的。九珠总说,你少废话,搬就是了。
现在没人废话了。
第五天,九珠在柜台上发现了一本旧书。阿梧落下的,搁在柜台底下没带走。书皮磨得起了毛,翻开来,里面夹着几张纸。九珠抽出来一看,是阿梧画的画。画的是渡月桥茶摊,不同角度的。有从桥上看下去的,有从巷口看过来的,有从槐树底下看过去的。每一张上都有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是九珠,站着的是阿梧。
最后一张画上,两个人并排坐在条凳上,中间隔了小半尺。底下写了一行小字:“第四十七天,她今天没骂我。”
九珠把画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后来添上去的:“第一百二十三天,她踢了我一脚,我觉得她大概不讨厌我。”
九珠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叠好,夹回书里,把书搁在自己枕边。
第七天,渡月桥上来个一个年轻书生。长得挺周正,穿一件月白长衫,手里摇着扇子,在茶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碗茶,喝了半天不走。
“姑娘,”书生开口,“一个人忙活累不累?要不要我帮你?”
九珠看了他一眼:“不用。”
“我常来苏州办事,往后可以常来喝茶。”书生摇着扇子笑,“姑娘贵姓?”
九珠端着茶壶往他碗里续茶,续满了还在倒,茶水溢出来淌了一桌。书生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衣摆沾了茶渍。
“姓梅。”九珠收了茶壶,面无表情,“嫁过人。相公死了。心情不好。客官慢走。”
书生连滚带爬地下了桥。旁边桌的熟客笑得前仰后合,问九珠:“你什么时候嫁过人了?”
九珠把桌上的茶水擦干净,淡淡道:“刚才。”
第十天,九珠收到一封信。信是从北边寄来的,信封上写着“苏州城西渡月桥头九珠收”,字迹清瘦端正,是阿梧的字。拆开来,里面只有一页纸。
“娘的坟修好了。铺子的事也谈妥了。后天动身,大后天到。想吃桂花酿,多放一勺蜜。另:别蹲屋檐底下等,天晴了。”
九珠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没有别的话了,才折好收进怀里。她走到灶前,把桂花酿的坛子搬出来,舀了一勺搁在碗里。想了想,又舀了一勺。两勺蜜。甜死她算了。
第十四天,九珠起了个大早。她把院子扫了一遍,又把茶摊的条凳擦了又擦。炉子生上火,水烧上,桂花酿温着。日头升起来,照在渡月桥上,亮堂堂的。
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阿梧落下的那本书翻着。翻到第四十七天那张画,看了很久。
日头一点点升,又一点点偏。九珠的茶摊照常营业,熟客来了又走。有人问,今天人回来?九珠说,嗯。问的人就笑,说那你多备点茶。
日头偏西的时候,渡月桥那头出现了一个人影。背着书箱,穿着靛蓝长衫,走得不快不慢。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她停下来,朝茶摊这边望了一眼。
九珠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她没有迎出去,就那么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阿梧走下桥,走过槐树,走到茶摊前。
阿梧把书箱搁在地上。她瘦了点,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看着九珠,九珠看着她。
“回来了。”九珠说。
“嗯。”阿梧应了一声。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柜台。茶摊前没有别的客人,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桂花酿温好了。”九珠转身从灶上端下那碗温了一天的桂花酿,搁在柜台上,“喝。”
阿梧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太甜了。她抬眼看九珠,九珠别开脸,看着桥下流水。
“你放了多少蜜?”
“一勺。”
“骗人。”
九珠不答。阿梧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柜台上。是一枝干桂花,用红绳系着,花枝上还带着北边的尘土。
“我娘的院子里种的。”阿梧说,“开花了,我折了一枝。”
九珠拿起那枝干桂花。花枝上的红绳编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阿梧的手艺。她低头闻了闻,香气很淡,但很干净。
“你娘院子里种的是桂花?”九珠问。
“嗯。她说苏州的桂花香,北边种不活。我试了试,活了。”
九珠把那枝桂花搁在柜台上的竹筒里。竹筒里插着几枝新摘的杏花,粉白粉白的。桂花搁进去,颜色不太搭,但看着顺眼。
阿梧绕到柜台后面,蹲下来,从书箱里一样一样往外掏。给九珠带了北边的枣子,一包晒干的野菊花,一匹靛蓝的细布,还有一罐封好的桂花蜜。
“蜜是镇上老吴家的,比你的甜。”阿梧说,“你尝尝,回头你酿的时候少放点。”
九珠看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摆了一柜台,像个小贩。她蹲在地上,后背的衣料绷着,露出一小截腰线。瘦了。
“阿梧。”九珠开口。
阿梧抬起头。
九珠伸手,把她衣领上沾着的一根草屑拈下来。手指从她耳边擦过去,碰到她的耳垂。阿梧缩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起来。”九珠收回手,“地上凉。”
阿梧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九珠能看见阿梧睫毛上的灰,是路上沾的。阿梧能看见九珠眼角一颗很小的痣,以前没注意到。
“你——”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九珠别过头,去灶上端饭了。阿梧在条凳上坐下,把书箱搁在脚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新茧,是修坟的时候磨的。
九珠端了饭出来,搁在她面前。饭是热的,菜是现炒的,一盘青菜,一碟梅子干。阿梧端起碗,扒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九珠。”
“嗯。”
“我回来了。”
九珠在她对面坐下,手里也端着一碗饭。她看着阿梧埋头扒饭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吃饭别说话。”
阿梧低头继续扒饭。吃到一半,忽然从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明天我出摊。你多睡会儿。”
九珠夹了一筷子青菜搁进她碗里。
“行。”
渡月桥头的槐树绿得发亮,日头照在桥面上,暖融融的。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茶摊还开着,一个沏茶一个端碗,两个人忙前忙后。
过路的熟客坐下来喝茶,说,人回来了。
九珠往碗里续茶,嗯了一声,眉眼淡淡的。但熟客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