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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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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珠(续)
阿梧在茶摊帮忙的第四个月,渡月桥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上午,九珠正蹲在炉子前添柴,听见阿梧手里的茶碗“啪”地碎在地上。她抬头,看见阿梧站在条凳边上,眼睛盯着桥那头,脸白得像她刚摔碎的瓷片。
桥那头走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石青色锦袍,腰束玉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脚步匆匆,目光在渡月桥上来回扫,像是在找什么。
九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人已经走到茶摊前了,目光落在阿梧身上,脸上的焦急瞬间变成了怒意。
“阿梧。”他开口,声音沉得很,“你让我好找。”
阿梧没动。她垂着眼,手指攥着衣摆,指节发白。
九珠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阿梧前面。她不知道来人是谁,但阿梧那个样子,她见了心里堵得慌。
“客官喝茶?”九珠问。
那人看了九珠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阿梧,冷笑了一声:“沈梧,你闹够了没有?跟我回去。”
沈梧。九珠想起那张路引上的名字。原来她真叫沈梧。
“我不回去。”阿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娘已经没了,你爹还在。家里就你一个女儿,你跑出来像什么话?”那人往前逼了一步,“婚事已经定好了,林家的公子下个月就来下聘。你跟我回去,这事还能好好办。”
阿梧的手攥得更紧了。九珠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说了不回去。”九珠开口。她声音不高,但清清脆脆的,像茶碗磕在石桌上。
那人终于正眼看了九珠。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你是什么人?我跟我女儿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女儿。九珠回头看了阿梧一眼。阿梧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泛红但硬撑着没掉泪。
“她在我这儿住了四个月。”九珠转回头,看着那人,“吃我的饭,喝我的茶,帮我干活。她现在是我茶摊的人。你说带走就带走?”
那人气笑了。他身后的两个随从往前站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小姑娘,我劝你识相。”那人收了笑,眼神阴下来,“沈家的家事,不是你能管的。”
九珠没再说话。她转身走到茶摊后面,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把刀,不长,刀鞘上锈迹斑斑,一看就是平常切菜用的。她把刀搁在桌上,没抽出来,就那么搁着。
“渡月桥上的街坊都认得我。”九珠说,声音平平的,“你动我一下试试。”
那人愣住了。他看看九珠,又看看桌上的刀,再看看周围。茶摊虽然偏,但桥上来往的人不少,已经有好几个人停下来往这边张望了。有几个是常来喝茶的熟客,看见这场面,脚步慢了下来。
“你——”那人脸色铁青,但终究没敢动手。他转头看向阿梧,语气软了些,“阿梧,你娘要是还在,她不会想看你这样。”
阿梧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定。
“我娘要是在,”她说,声音有些哑,“她第一个反对那桩婚事。爹,你心里清楚。”
那人被噎住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他看了看九珠,又看了看阿梧,狠狠一甩袖子。
“三天。我给你三天。”他指着阿梧,“三天之后我来接你。你要是还不走,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他带着随从走了。桥上的行人让出一条路来,看着他下了桥,消失在城里的方向。
茶摊前安静下来。九珠把刀收起来,搁回柜台底下。她没看阿梧,只是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碎瓷片。瓷片扎了手,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
阿梧蹲下来,把她的手从嘴边拿开,低头看那个口子。不大,但扎得深,血珠子往外冒。阿梧攥着她的手指,从自己袖子上撕了一截布条,笨手笨脚地缠了两圈。
“你傻不傻。”九珠说,“用你自己的衣裳。”
阿梧没理她,把布条系紧了,打了个蝴蝶结。九珠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忽然笑了一下。
“你绣花绣了四个月,”她说,“蝴蝶结还是打得这么丑。”
阿梧还是没理她。她站起来,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捡干净,用帕子包好,搁在角落里。然后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茶壶,开始给炉子上添水。
九珠看着她。阿梧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九珠看见她添水的时候手在抖,水洒出来一半,浇在炉子上,滋啦一声腾起一股白烟。
九珠走过去,从她手里把水壶拿下来。
“我来。”她说。
阿梧退到一边,靠着柜台站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沈家在北边有三间绸缎铺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爹指望着用我换林家那门亲事,好把生意做到苏州来。我娘活着的时候一直拦着,没拦住。她走了,我就跑了。”
九珠往炉子里添了水,没回头。
“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阿梧沉默了一会儿。九珠听见身后有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很轻。
“她跟你一样。”阿梧说,“嘴上凶,心里软。做茶也好喝。她也开过茶摊,在北方一个小镇上。后来我爹嫌不体面,不让她开了。”
九珠把水烧上,转过身。阿梧靠着柜台,眼圈红红的,但没哭。她看着九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九珠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的衣领正了正。阿梧的衣领被刚才那番折腾弄歪了,露出一小截锁骨。
“三天。”九珠说,“够想清楚了吗?”
阿梧看着她。
“想清楚你要什么。”九珠收回手,转身去招呼刚上桥的客人了。她舀了一碗茶递过去,笑着跟人寒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梧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九珠的背影。日头照着她的侧脸,她袖口的白梅帕子露了一角,随着她舀茶的动作轻轻晃。
那天晚上收了摊,两个人坐在院里。九珠在理账,阿梧在旁边看书。油灯搁在石桌上,照着两个人的脸。谁都没提白天的事。
理完账,九珠搁下笔,忽然说:“你要是回去,那本新账本我还没用。你带走。”
阿梧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回去。”她说。
“那你去哪儿?”九珠问。
阿梧合上书,看着九珠。月光底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深潭。
“你那天问我为什么来渡月桥。”阿梧说,“我说来找我娘的故人。这话只说了半截。”
九珠看着她,没催。
“我娘临终前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进沈家。”阿梧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姑娘,开茶摊的,在苏州城西渡月桥。她们一起绣花,一起喝茶,后来她家里逼她嫁人,她就走了。走的时候那个姑娘送了她一枚玉佩,让她有难处就回来。”
九珠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我娘说,她这辈子过得不好。她想回来,但回不来了。”阿梧低下头,“她让我替她来看看,看看那个姑娘还在不在。如果在,让我替她道个歉。如果不在,让我把玉佩放在桥头,就算她回来过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槐树叶子被风吹过的沙沙声。九珠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她把布包搁在石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枚玉佩,和阿梧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字不同。
“你娘叫梅若。”九珠拿起那枚玉佩,翻过来,“我娘叫梅姑。她们是姐妹。亲姐妹。”
阿梧抬起头,愣住了。
“我娘嫁了人,你娘嫁了人,后来我娘跟家里断了来往,你娘跟着你爹去了北方。”九珠把两枚玉佩并排放着,“我娘走之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梅若回来,让我把这块玉佩还给她。如果梅若不回来,就烧给她。”
两个人对着那两枚玉佩,沉默了很久。
“所以,”阿梧慢慢地说,“我娘不是你娘的故人。是我娘的亲姐姐。”
九珠点了点头。
“那你……”阿梧的声音有些抖,“你是我表姐?”
九珠看着她,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渡月桥下那道水波。
“你叫我表姐,我不介意。”她说。
阿梧低下头。她的肩膀又开始抖了,这回抖得更厉害。九珠以为她要哭,伸手想去拍她的肩。手伸到一半,阿梧忽然抬起头,脸上挂着笑,眼睛弯弯的。
“我不叫。”她说。
九珠手一顿,拍在她后脑勺上。
“不叫就不叫。”她收回手,把两枚玉佩收进布包里,“反正你爹三天后来接人,你自己跟他说,你要留在表姐的茶摊上洗茶碗。”
阿梧揉了揉后脑勺,看着九珠把布包收好。月光照着她的脸,她嘴角弯弯的,梨涡浅浅的,在灯底下晃。
三天后,那个石青色锦袍的男人果然来了。这回他带了五六个人,气势汹汹地上了渡月桥。到了茶摊前,阿梧正蹲在炉子前面添柴,头也没抬。
“我不回去。”她说。
“你——”
“爹。”阿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比她爹矮不了多少,平视着他的眼睛,“我娘这辈子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你心里清楚。”
那人脸色变了又变。
“我留在苏州。”阿梧说,“替你管绸缎铺子也行,替林家赔礼也行。但那门亲事,我不嫁。”
她爹看着她。阿梧的目光很稳,像渡月桥下的河水,不急不缓,但什么也挡不住。
那人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看了一眼九珠,又看了看阿梧。没说话,转身走了。这回他的背影比上次慢了很多,肩膀微微塌着。
阿梧站在茶摊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桥那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管。
九珠在柜台后面沏茶。沏好了,搁在桌上。
“过来喝。”她说。
阿梧走过去坐下。茶是热的,桂花酿,甜度刚好。她端着碗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眼眶烫烫的。她没哭。
九珠在对面坐下,手里也捧着一碗。两个人隔着矮桌面对面喝茶,茶摊前来往的人不多不少,槐树叶子绿得发亮。
“你刚才叫我爹,”九珠忽然开口,“叫的是‘你爹’,不是‘咱爹’。”
阿梧差点被茶呛到。
“那是迟早的事。”九珠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睛看着桥下流水,语气平平淡淡的,“你又不会走。我也没打算赶你走。”
阿梧看着她的侧脸。日头照着她的脸颊,细碎的绒毛泛着光。她低下头,茶碗里的桂花酿映着自己的脸,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嗯。”她说。
声音很小。但九珠听见了。她没回头,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喝她的茶。
渡月桥上的风暖暖的,春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