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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九珠(续)

      阿梧搬进正屋那晚,九珠在屋里拉了一道布帘。

      布帘是旧被面改的,靛蓝底子,印着褪了色的白花。九珠住里间,阿梧住外间,中间隔着这道帘子,薄薄一层布,挡得住视线挡不住声音。阿梧翻个身,竹床就吱呀一声。九珠在里间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夜两个人都没睡好。

      第二天清早,九珠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出来烧水,阿梧已经在灶前蹲着了。她生了火,正往灶膛里添柴。听见九珠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两道黑灰。

      “我会烧火了。”阿梧说,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思。

      九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过去把锅坐上。阿梧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暖融融的。

      “你昨晚翻身七次。”九珠忽然说。

      阿梧愣了一下:“你数了?”

      “竹床响七次。吵死了。”

      阿梧垂下眼,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耳尖红红的。

      “我睡觉不老实。”她小声说。

      “看出来了。”九珠把米倒进锅里,又添了水,“今晚你睡里间,我睡外间。”

      “不用——”

      “你个子高,竹床短,你睡外间脚伸不直。”九珠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再说你那书箱搁外头,省得你每天搬来搬去。”

      阿梧没再争。她低头看着灶膛里的火,嘴角弯了一下。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炸出几点火星子。

      茶摊照常支了起来。阿梧干活比刚来的时候利索了些,虽然还是会摔碗,但至少洗得干净了。九珠沏茶,她端碗;九珠收钱,她擦桌子。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顺,话却还是不多。有时候一整个下午,两个人各忙各的,一句交流都没有。但过路的人都说,这两个姑娘看着就舒服,不知道哪里舒服,就是看着顺眼。

      这天傍晚收了摊,九珠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理账。阿梧在井边洗衣裳,两只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她搓衣裳的姿势很笨,搓了半天也没搓干净,九珠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

      “你那样洗到明天也洗不完。”她走过去,蹲下来,拿过阿梧手里的衣裳,搁在搓衣板上,打了皂角,用力搓了两把,水花溅了阿梧一脸。

      阿梧也不躲,就这么让她溅。九珠搓了几下递给她:“看清楚了?这样搓。”

      阿梧接过衣裳,学着搓了两下。这回干净了。她抬起头冲九珠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九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她低头看着阿梧蹲在井边的样子,瘦瘦的一团,袖子挽得乱七八糟,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多大了?”

      阿梧想了想:“二十三。”

      “我二十一。”九珠说,“那你叫我姐姐。”

      阿梧抬头看她。水井边的青苔绿油油的,衬得她眼睛格外黑。

      “不叫。”

      “为什么不叫?”

      阿梧低下头继续搓衣裳。搓了好几下,才闷声说了句:“你比我矮。”

      九珠愣住,随即笑出了声。她抬脚在阿梧屁股上轻轻踢了一下,阿梧往前一倾,差点栽进水盆里。她稳住身子转过头,九珠已经走了,背影在暮色里晃悠悠的,肩膀还在抖。

      阿梧看着她的背影,把被踢的那边屁股在裤子上蹭了蹭,低下头继续搓衣裳。搓着搓着,自己也笑了。

      那天晚上,九珠在里间算账,阿梧在外间看书。布帘子没拉严,留了一道缝。油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在阿梧的书页上投了一条细细的亮线。她顺着那条亮线看过去,能看见九珠的半边侧脸。九珠低着头拨算盘,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阿梧看了很久。久到九珠抬起头,隔着帘子缝对上她的目光。

      “看什么?”九珠问。

      “你的算盘打错了。”阿梧说,“第三行,七加五加六,你拨成了十七。”

      九珠低头一看,果然拨错了。她拨回去重打了一遍,再抬头的时候,帘子缝已经合上了。阿梧那边传来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的,翻得比平时快。

      九珠对着帘子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响声底下藏了一点笑意,没人听见。

      第二天早上,九珠起来的时候阿梧已经不在屋里了。灶上温着粥,桌上搁着一碟新买的酱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去城外了。买书。午后回。”

      九珠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写了一行小字:“粥里没放红枣。你不爱吃。”

      九珠捏着纸条,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粥确实没放红枣,白粥熬得浓稠,米香扑鼻。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又看了一眼纸条上那行字。阿梧的字写得端正清瘦,和她人一样。

      日头升起来,九珠一个人支了茶摊。没有阿梧在,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沏茶的时候没人端碗,烧炉子的时候没人递柴。她忙得手忙脚乱,打翻了一碟梅子干。

      过路的熟客问:“今天那个姑娘没来?”

      九珠把梅子干重新装碟,头也不抬:“去城外了。”

      “什么时候回来?”

      九珠顿了一下。她也不知道。阿梧说午后回,可现在日头已经偏西了。她往渡月桥那头望了一眼,桥上来往的人很多,没有一个是阿梧。

      收摊的时候,天忽然阴了。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湿意。九珠加快动作把炉子搬回院里,刚把最后一张条凳搬进来,雨就落下来了。

      她站在屋檐底下,看着雨幕发呆。渡月桥被雨帘遮得模模糊糊,桥那头的小路蜿蜒进树林里,看不见尽头。阿梧没带伞。她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什么雨具都没拿。

      九珠在屋檐底下站了半个时辰。雨越下越大,渡月桥上已经没人了。她转身进了屋,拿了一把伞,又站住了。去哪儿找?她不知道阿梧去的哪个书铺,不知道她走哪条路,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连阿梧那个“阿梧”到底是不是真名都不确定。

      她攥着伞柄站了很久。最后把伞搁回门后,去灶上烧了热水,灌了一壶,搁在桌上温着。又盛了一碗饭,拿碗扣住,放在锅里温着。做完这些,她坐在桌边,对着那盏油灯,开始等。

      雨声里,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响了。

      九珠站起来。门开了,阿梧浑身湿透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雨没沾。她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衣裳往下淌水,脚上的鞋子全是泥。但她笑着,露出一排白牙。

      “书买到了。”她把油纸包递过来,“你的账本快用完了,我买了本新的。还有一支笔,旧的毛都秃了。”

      九珠看着她。雨水顺着阿梧的头发往下滴,滴在门槛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她站在门里,阿梧站在门外,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进来。”九珠说。声音有点哑。

      阿梧跨过门槛。九珠顺手拿过门后的干帕子,兜头扔在她脸上。

      “擦干净。别把我屋子弄湿了。”

      阿梧接了帕子,胡乱擦了两把。九珠已经转身去了灶间,端了那碗温着的饭出来,又盛了一碗热汤。搁在桌上,没说话。

      阿梧坐下来,端起碗。饭还是热的,汤冒着白气。她低头扒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你等了很久?”

      九珠在对面坐下,手里拿着那个油纸包,拆开来看了看。账本和笔,都是新的。账本封皮是靛蓝的,和她那道帘子一样的颜色。

      “没等。”九珠翻着账本,头也不抬,“我闲着也是闲着。”

      阿梧没拆穿她。她低头把饭吃完,汤喝完,碗筷拿到灶间洗了。回来的时候,九珠已经进了里间,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

      阿梧在外间的竹床上躺下。雨还在下,打在瓦上沙沙响。她翻了个身,竹床吱呀一声。

      “阿梧。”帘子里面传来九珠的声音。

      “嗯?”

      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别一个人去了。”九珠的声音闷闷的,像蒙在被子里,“要去的话,等天晴。带上伞。”

      阿梧对着那道帘子看了一会儿。雨声里,她轻轻应了一声。

      “好。”

      帘子那边没再说话。但阿梧听见竹床响了一下,是九珠翻了个身。又响了一下,又翻了个身。翻到第三次的时候,阿梧忍不住了。

      “你烙饼呢?”

      帘子猛地被掀开,一个枕头砸出来,正中阿梧的脸。阿梧抱着枕头笑,笑声压得低低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帘子那边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传来九珠闷闷的声音。

      “再笑明天茶钱扣你工钱。”

      阿梧把枕头搁在头下,翻了个身,面朝帘子。雨还在下,瓦上的声音密密的,像千万根蚕丝落在屋顶上。她闭上眼,嘴角还弯着。

      帘子那边,九珠也翻了个身,面朝帘子。月光照不进来,屋里黑得很。但她知道帘子那边躺着谁。

      雨下了一整夜。渡月桥头的槐树叶子洗得干干净净,第二天早上,绿得发亮。两个姑娘照常支了茶摊,一个沏茶一个端碗。过路的人坐下来喝茶,说今天的茶格外好。

      九珠袖口的白梅帕子换了一条,是阿梧新绣的。五瓣梅花只歪了一瓣,绣工进步了不少。阿梧手腕上系着那根红绳,绳上的珠子在日头底下泛着淡淡的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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