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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番外:人间烟火 沈沉砚被热 ...

  •   沈沉砚被热醒了。
      七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把滚烫的刀,精准地落在他的眼皮上。他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额头抵住一个温热的肩膀。柑橘香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混着洗衣液淡淡的皂味。

      江烬还在睡。他侧躺着,脸朝着沈沉砚这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浅而均匀,像某种小动物毫无防备的睡姿。

      沈沉砚没有动。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看江烬额角那颗被枕头压出红印的皮肤,看他随着呼吸起伏的锁骨,看他一只手还保持着昨晚握着他手腕的姿势,指节微微蜷曲,像是即使睡着了也不肯松开。

      这是他确诊后的第四个月。化疗让他瘦了十二斤,每天早上照镜子都像在看一个正在融化的蜡烛。但江烬从来没说过他瘦了,只是变着花样往他嘴里塞东西,好像只要吃得够多,那些正在啃噬他骨头的细胞就会自己撑死。

      “醒了?”江烬的声音黏糊糊的,眼睛还没睁开,手却先动了,摸索着搭上沈沉砚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再睡会儿……今天周六。”

      沈沉砚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江烬的体温总是比他高一点,像个恒温的小火炉。去年冬天他半夜疼醒,发现自己被江烬整个圈在怀里,少年的腿缠着他的,手臂从后面绕过来,掌心贴着他胃部的位置,暖得像要把他整个人焐热。

      后来他问江烬是不是故意的,江烬一边剥橘子一边说:“你手脚冰凉,我查过了,癌症患者血液循环不好。”

      “你查这些干什么。”

      “不干什么。”江烬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果肉上的白丝被他一丝一丝挑干净了,“就是想让你舒服点。”

      沈沉砚接过橘子,没吃,先问:“你什么时候查的?”

      江烬剥第二颗的手顿了顿:“……确诊那天。”他低着头,指尖掐进橘皮里,汁水溅出来,“你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查了一整夜。”

      沈沉砚记得那天。他从医院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开灯,坐在床沿上盯着地板发了一整夜的呆。第二天早上江烬来敲门,端着热牛奶和煎蛋,眼睛底下两团青黑,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你一夜没睡?”他问。

      “嗯。”江烬把第二颗橘子也递过来,“但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嘛。我当时查了很多,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哪种止痛药副作用最小,哪个医院有临床试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还查了……还能活多久。”

      沈沉砚的心揪了一下。

      “但是后来我就不查了。”江烬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轻很稳,“因为不管多久,我都在。”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紧接着是林阿姨的喊声:“小烬!粥好了,端上去给你哥!”

      江烬一个激灵坐起来,头发翘得像被雷劈过:“来了来了!”他跳下床,拖鞋都没穿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弯下腰在沈沉砚额头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早上好,哥。”

      等沈沉砚洗漱完下楼,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一碗是白粥,一碗是加了红枣枸杞的。江烬把红枣那碗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白粥喝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

      “你慢点。”沈沉砚皱眉。

      “你才该慢点。”江烬含着粥含含糊糊地说,“你上次喝粥烫到舌头,疼了三天。”

      沈沉砚低头喝粥。红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米粒熬得软烂,入口即化。林阿姨的厨艺越来越好,从最初煮饭都会夹生,到现在煲汤炖粥样样拿手。有一次他半夜起来倒水,看见林阿姨在厨房里对着手机学做药膳,屏幕上是“癌症患者饮食调理”的搜索页面。

      “林姨。”他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林阿姨回过头,手机差点掉地上:“沉砚?怎么起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他走过去,把手机捡起来,屏幕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不用这么麻烦。”

      林阿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指凉凉的,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和母亲生前用的是同一个色号。

      “不麻烦。”她说,“一点都不麻烦。”

      吃过早饭,江烬拉着沈沉砚出门散步。医生说适当运动有助于恢复,江烬就把这句话执行到了极致,每天雷打不动陪他走四十分钟,风雨无阻。

      小区后面的小巷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得能遮住整条路。沈沉砚走到树下的时候会慢下脚步,抬头看那些被阳光透过的绿色叶子。

      江烬走在他左边,手背偶尔蹭过他的手背。

      “想牵就牵。”沈沉砚说。

      江烬的手指立刻缠上来,一根一根扣紧。他的手掌很热,掌心有一点薄茧,是打篮球磨的。沈沉砚被他牵着,觉得自己的手也没那么凉了。

      “哥。”

      “嗯。”

      “你昨天跟医生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

      沈沉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说不想继续化疗了。”江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因为太疼了。”

      “……”

      “我不劝你。”江烬握紧他的手,“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沈沉砚侧过头看他。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江烬脸上落了一小块光斑。他的眼睛很亮,没有眼泪,没有乞求,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前方。

      “化疗确实很疼。”沈沉砚说。

      “我知道。”

      “头发会掉光。”

      “我给你买帽子。”

      “可能会吐得吃不下东西。”

      “我给你做粥。”

      “可能会……活不了多久。”

      江烬终于转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被阳光映得透亮,像两汪融化的蜜糖。

      “哥。”他说,“我十岁那年我爸走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开心了。然后我妈带我搬来这里,第一天见到你,你站在楼梯上,袖子长到遮住手指,眼神冷得像冰。但你下楼的时候侧身让我先过,你记得吗?”

      沈沉砚记得。

      “你当时一句话都没说,但你让我先过。”江烬笑了一下,小虎牙露出来,“我就觉得,这个人心里肯定很温柔。”

      “我那时候……”

      “我知道。”江烬打断他,“我知道你那时候手腕上有伤,我知道你晚上睡不着,我知道你抽屉里藏着你妈妈的照片。我都知道。但我也知道你会在下雨天把伞往我这边偏,会在我考砸的时候帮我补课,会在爸发脾气的时候把我护在身后。”

      他停下来,站在梧桐树下,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所以哥,不管你还能活多久——三个月、三年、三十年——我都赚了。你懂吗?你多活一天,我就多赚一天。”

      沈沉砚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江烬凑过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

      “走吧,回家。林姨说中午包饺子。”

      中午的饺子是芹菜猪肉馅的,江烬包的饺子形状各异,有的像元宝,有的像小船,还有几个干脆就是一团。沈沉砚包的倒是好看,一个个整整齐齐立在案板上。

      “你以前是不是学过?”江烬凑过来看。

      “我妈教的。”

      “那你教我。”江烬拿起一张饺子皮,笨手笨脚地放馅,捏边,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像个喝醉酒的小白鹅。

      沈沉砚看了一眼:“这是饺子?”

      “这是……抽象派饺子。”

      “抽象派也救不了它。”沈沉砚伸手握住江烬的手,带着他把边重新捏了一遍。他的手指冰凉,覆在江烬温热的手背上,像一块冰贴在暖炉上。

      江烬没说话,只是任由他带着,把那只抽象派饺子改造成了一个勉强能看的月牙形。

      “哥。”

      “嗯。”

      “你手好凉。”

      “嗯。”

      “我给你捂捂。”江烬反手把他的手指拢进掌心,搓了搓。他掌心有面粉,白花花的,蹭了沈沉砚一手。两个人低头看着满是面粉的手,忽然都笑了。

      那天下午,江烬翻出了一副旧扑克牌。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玩抽鬼牌,输的人要被贴纸条。沈沉砚输了第一局,江烬在他额头上贴了一张。第二局江烬输了,沈沉砚在他鼻尖上贴了一张。第三局沈沉砚又输了,脸上已经贴了三张纸条。

      “你是不是故意输的?”江烬眯起眼睛。

      “没有。”

      “你肯定故意的。”江烬扑过来挠他痒痒,沈沉砚一边躲一边笑,笑得咳嗽起来。江烬立刻停了手,紧张地拍他的背。

      “没事。”沈沉砚喘匀了气,靠在沙发上,脸上的纸条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他看着江烬,忽然说,“其实挺有意思的。”

      “什么?”

      “活着。”

      江烬愣了一秒。然后他把脸埋进沈沉砚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再说一遍。”

      “活着挺有意思的。”

      “再说一遍。”

      “……”

      “哥。”

      “活着挺有意思的。”沈沉砚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跟你一起活着,挺有意思的。”

      傍晚的时候下了一场雨。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前后不过二十分钟。雨停之后,沈沉砚推开窗,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哥,出来看!”江烬站在阳台上喊他。

      沈沉砚走过去,看见天边挂了一道彩虹。很淡,模模糊糊的,但确实是彩虹。

      “许愿许愿!”江烬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念念有词。

      沈沉砚没许愿。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江烬认真的侧脸,看着雨后的天空从灰蓝变成橙红,看着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也是一个雨后的傍晚,母亲抱着他站在阳台上,指着彩虹说:“沉砚,看到彩虹就要许愿,很灵的。”

      他那时候许了什么愿望已经忘了。大概是想要玩具,或者想吃冰淇淋。

      但现在他知道了。

      如果现在能许一个愿,他只想——再多活一天。

      再多活一天。

      再多一天。

      晚饭是饺子,林阿姨还炖了鸡汤。江烬把鸡腿夹到沈沉砚碗里,沈沉砚又把鸡腿夹回去。两个人夹来夹去,鸡腿都快被夹散了。

      “你吃。”江烬说。

      “你吃。”沈沉砚说。

      “你化疗呢,要补充营养。”

      “你还在长身体。”

      “我都十八了长什么身体!”江烬急了,直接把鸡腿肉撕下来放在沈沉砚碗里,“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沈沉砚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肉,拿起筷子,慢慢吃了。

      江烬这才满意地开始扒饭。

      晚上,两个人靠在床上看书。沈沉砚看的是《百年孤独》,江烬看的是《创伤后心理重建》。两个人各看各的,偶尔交换一两句话。

      “哥。”

      “嗯。”

      “马孔多在下雨。”

      “嗯。”

      “我们这儿也在下雨。”

      “嗯。”

      “你听。”

      沈沉砚侧耳听了听。窗外果然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声音不大,但很密。

      “怕吗?”江烬问。

      “不怕。”

      “那今晚不用我陪了吧?”

      沈沉砚翻了一页书:“……你走一个试试。”

      江烬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放下书,躺下来,把头搁在沈沉砚腿上。沈沉砚低头就能看见他的脸,看见他左耳垂上那颗小黑痣随着他说话微微颤动。

      “哥。”

      “嗯。”

      “你头发长出来了。”江烬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短短的寸头,毛茸茸的,“摸起来像刺猬。”

      “……”

      “很可爱。”

      沈沉砚把书合上,盖在他脸上。江烬把书拿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哥。”

      “有话直说。”

      “我爱你。”

      沈沉砚看着他。灯光下江烬的脸很柔和,线条像被水洗过一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像望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我知道。”沈沉砚说。

      “你也要说。”

      “……”

      “哥。”

      “……”

      “沈沉砚。”

      “……”

      “说嘛。”

      沈沉砚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

      江烬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蜷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耳朵尖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煮熟的虾。

      沈沉砚靠在床头,重新翻开《百年孤独》。

      雨还在下。

      江烬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露出一只眼睛:“哥。”

      “嗯。”

      “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不说了。”

      “再说一遍嘛。”

      “不。”

      “就一遍。”

      沈沉砚低头看他。江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里面盛着笑意,盛着满足,盛着毫无保留的爱。

      “我也爱你。”他说,“比你爱我还要多。”

      江烬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骗人,明明是我爱你比较多。”

      “那你说是谁就是谁。”

      “本来就是!”

      雨声渐渐小了。沈沉砚关了灯,躺下来。江烬立刻贴过来,手臂环住他的腰,腿搭上他的腿,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

      “热。”沈沉砚说。

      “不热。”

      “三十度。”

      “不热。”

      “……”

      “哥。”

      “嗯。”

      “你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

      “不能随便。你每次都随便,然后吃得很少。”

      “那你想做什么我吃什么。”

      江烬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做蛋炒饭。我妈说我蛋炒饭做得最好。”

      “好。”

      “还想做红烧排骨。”

      “好。”

      “还想做糖醋鱼。”

      “好。”

      “还想做……”

      “江烬。”

      “嗯。”

      “以后慢慢做。”

      江烬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沈沉砚感觉到肩膀上有温热的湿意。他没动,只是伸手覆上江烬环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拍了拍。

      “……说好了。”江烬的声音哑哑的,“慢慢做。”

      “嗯。”

      “你答应了的。”

      “嗯。”

      “不许反悔。”

      “不反悔。”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沈沉砚听着江烬逐渐平稳的呼吸,感觉着腰间那只手的温度,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蛋炒饭。

      明天还有红烧排骨。

      明天还有糖醋鱼。

      明天还有很多很多。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屋顶上,江烬靠在他肩上说:“以后疼的时候告诉我,我陪你一起疼。”

      那时候他没回答。但现在他想——如果疼痛是活着的一部分,那爱也是。

      如果苦难是命运的赠礼,那江烬就是礼物本身。

      他往江烬怀里缩了缩,少年的手臂立刻收紧了。

      “哥……”江烬迷迷糊糊地嘟囔。

      “嗯。”

      “明天见。”

      沈沉砚闭上眼睛。
      。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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