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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番外:初雪 沈沉砚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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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沉砚第一次见到江烬,是在十二月的傍晚。
那天他刚满十七岁,距离母亲去世整整五年。父亲说林阿姨会带着儿子搬过来,语气轻快得像在宣布什么喜讯。沈沉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刀片在左腕内侧划下第五道平行的伤口,血珠渗出来的时候,他听见楼下门铃响了。
他没打算下去。
但父亲喊他名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熟悉的、随时可能碎裂的东西。他太了解那种声音了,母亲去世后父亲每次试图表现得“正常”时,声带都会不自然地绷紧,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他放下刀片,用纱布草草缠了两圈,套上那件袖口过长的灰色毛衣,慢吞吞下楼。
楼梯转角处,他停住了。
客厅中央站着一个少年。很瘦,比他矮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羽绒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条红绳。少年正仰头看墙上的挂钟,侧脸被玄关的顶灯照得轮廓分明——鼻梁很挺,睫毛很长,左耳垂上一颗小小的黑痣,像一滴不小心落下的墨。
沈沉砚注意到他的鞋。白色的运动鞋,鞋边刷得发黄,鞋头有一道开胶的裂缝,用胶水粘过,痕迹歪歪扭扭的。他把重心放在左脚上,右脚脚尖轻轻点着地面,像随时准备转身离开。
“小烬。”林阿姨从厨房探出头,“过来。”
少年回过头。
沈沉砚看见了那双眼睛——琥珀色的,被灯光映得透亮,像两块含在嘴里的蜜糖。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整张脸都亮了,像是阴天里忽然漏下来的一束阳光。
但沈沉砚看得很清楚。在他转头之前,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一闪而过,被笑容盖得严严实实。
“哥!”少年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在离他两阶的地方刹住脚。运动鞋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仰着脸,笑容从嘴角漫到眉梢,“我是江烬。火焰那个烬。”
沈沉砚没动。
他比江烬高两阶,视线落下来,正好能看见少年发顶一个小小的旋。江烬的头发很黑,看起来又软又细,应该是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湿气。
“我妈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江烬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羽绒服的下摆。
沈沉砚看见那只手。手指很长,关节处冻得发红,虎口有一道很浅的疤,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割过。红绳系在手腕上,绳结处磨得起毛,显然戴了很久。
“……嗯。”
他从江烬身边走过去。毛衣的袖口擦过江烬的手背——隔着毛衣布料,他感觉到少年手指的凉意,和他一样凉。
江烬在他身后倒吸了一口气。很轻,但沈沉砚听见了。
他猜到江烬为什么吸气。毛衣袖口蹭过去的时候,布料绷紧了,底下纱布的轮廓大概露出来了一点。沈沉砚没有回头,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他见过太多次这种反应了。先是好奇,然后是惊恐,然后是小心翼翼的回避,最后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向餐厅,听见身后江烬的脚步声跟上来。很轻,像猫。
餐桌上摆了四副碗筷。沈沉砚注意到自己的位置前放着一杯热牛奶,杯壁还冒着白气。他家没有牛奶。母亲去世之后,父亲只喝黑咖啡,他自己喝白水。
他抬头看向厨房。林阿姨正背对着他们在灶台前忙碌,围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她正用筷子搅着锅里的什么,肩膀微微弓着,动作很小心,像是在对付一道很需要耐心的菜。
“哥,你要加糖吗?”
江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对面。他手里拿着糖罐,白瓷的,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沈沉砚记得这个糖罐,母亲买的,她走了之后父亲把所有和母亲有关的东西都收进了一个纸箱,他以为扔掉了。
“这个糖罐……”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江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罐子:“哦,我从厨房柜子最里面翻出来的。我妈说用这个装糖好看。”他晃了晃罐子,里面传来砂糖碰撞的沙沙声,“你要加吗?”
沈沉砚没回答。他沉默地切着盘中的煎蛋,刀刃碰到瓷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父亲清了清嗓子:“沉砚有些怕生,过段时间就好了。”
林阿姨从厨房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听见这话,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慢慢来,不急的。”她把菜放在桌上,是一盘红烧排骨,颜色很亮,油光闪闪的,冒着热气。她坐下来的时候,眼神不经意飘过沈沉砚的袖口,顿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沈沉砚假装没看见。
江烬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抬头:“哥,排骨好吃,你多吃点。”
沈沉砚瞥了他一眼。江烬碗里的米饭没怎么动,排骨倒是夹了好几块,全堆在碗边上。
“你自己怎么不吃。”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冲。
江烬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然后他笑了,把碗边的一块排骨夹起来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说:“吃的吃的。”
沈沉砚低下头,把碗里那块排骨咬了一口。味道很好。林阿姨的厨艺比父亲强太多了,父亲只会煮泡面。
晚饭后父亲和林阿姨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混在一起,夹着他们压低了的说话声,听不真切。沈沉砚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脚步声靠近。很轻,但他听见了。
江烬端着一个杯子走过来。玻璃杯,里面是温牛奶,还在冒白气。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地毯上坐了下来,离沈沉砚的脚边大概半米远,抱着膝盖,仰头看着电视。
“看的什么?”他问。
“不知道。”
“哦。”
沉默。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很夸张,罐头音效一波接一波。江烬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以前的爸爸不喜欢看电视。”
沈沉砚握着遥控器的手紧了紧。
“他喜欢看书。”江烬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很多很多书。后来他把那些书都卖了,换成酒。”他顿了一下,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还看着电视,“再后来他就不看书了,也不喝酒了。”
沈沉砚没说话。
“他用剃须刀片。”江烬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什么起伏,像在背一段课文,“在浴缸里。那年我十岁。”
电视里主持人又在笑。罐头笑声哗啦啦地响,像一场廉价的雨。
沈沉砚低头看着江烬的后脑勺。那个小小的发旋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根碎发翘起来,毛茸茸的。他的肩膀很窄,抱膝坐着的时候整个人的轮廓小了一圈,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刺猬。
“……为什么告诉我。”沈沉砚说。
江烬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头,仰着脸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顶灯下亮得透明。他笑了一下,小虎牙露出来,但那笑容没有漫到眼睛里。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沈沉砚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的、滚烫的、带着刺痛的热流从胸腔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他攥紧遥控器,指节发白。
江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茶几上那杯牛奶递给他。杯壁很烫,沈沉砚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
“小心烫。”江烬说。他的手指碰了碰杯壁,然后低头吹了吹杯口,“我妈说热牛奶助眠。你……晚上能睡着吗?”
沈沉砚捧着那杯牛奶。热度从掌心渗进来,沿着手腕往上爬。他低头喝了一口。奶香在舌尖漫开,甜度刚好,不腻。
“……能。”他说。
江烬笑了。这一次笑意是真的,从嘴角一路漫上来,盈满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说:“那我先上去啦。明天还要去学校办转学手续。”
他转身往楼梯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哥。”
沈沉砚抬起头。
“晚安。”
江烬说完就跑了,脚步咚咚咚地上了楼,拖鞋在台阶上打出轻快的节奏。沈沉砚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牛奶。杯壁上的小熊在灯光下歪着脑袋,画得歪歪扭扭的,很丑,但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他喝完了整杯牛奶。
那天晚上,沈沉砚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极轻极轻的动静——开箱子的声音,挂衣服的声音,然后是很长一段安静。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腔里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柑橘香。大概是江烬身上带过来的,沾在了沙发靠垫上。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下了雪。沈沉砚拉开窗帘,看见对面屋顶上白茫茫一片,细细的雪粒还在往下落,像有人在天空筛面粉。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白色碎屑打着旋落下来,忽然想起母亲以前说过的话——“初雪的时候许愿,愿望会实现。”
他当时信了。每年初雪都许愿,许过玩具,许过糖果,许过让妈妈不要生病。
后来他不许了。
他抬手碰了碰窗玻璃,指尖的凉意透过玻璃传进来。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声,脚步声,接着是敲他房门的声音。
“哥?”江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你醒了吗?我妈做了早饭。”
沈沉砚盯着门看了三秒。然后他走过去,拧开了门。
江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显然刚爬起来。他看见沈沉砚,打了个哈欠,然后笑起来。
“下雪了。”他说,指了指窗户。
沈沉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雪下大了,大片的雪花斜斜地落下来,粘在窗玻璃上,很快融化成一小滴水珠。
“哥。”江烬叫他。
他回过头。
江烬站在晨光里,身后的走廊灯暖融融地亮着,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笑着,虎牙露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整个冬天的雪和阳光。
“今天一起上学吧。”
沈沉砚看着他的笑脸。走廊尽头,林阿姨的声音传上来,喊他们下去吃饭。父亲在楼下应了一声,语气比昨天轻松了些。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给整个世界都覆上了一层白色。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嗯。”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