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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沈沉砚 ...


  •   沈沉砚站在镜子前系好最后一颗衬衫纽扣,确保袖口完全遮盖住手腕上那些蚯蚓般的疤痕。
      六年来,这个动作已经成为他早晨雷打不动的仪式了。
      镜中的青年有着一张过分苍白脸,眼窝深陷,像是长期被噩梦困扰的囚徒,他机械地整理着领口,手指在触碰到锁骨处一道浅疤时微微停顿。
      那是十二岁那年,母亲最后一次拥抱他时,项链钩子不小心划伤的。

      “沈沉砚!下来见见林阿姨和江烬!”
      父亲的一声从楼下传来,语气里带着久违的轻快。沈沉砚皱了皱眉,这种故作轻快的语调他太熟悉了,每次父亲试图粉饰太平时都这样。
      就像当年母亲的葬礼上,他也是用这种语气对宾客说,她走得很安详。
      楼梯转角处,沈沉砚停下脚步,客厅里,一个温婉的女人正帮一个少年整理衣领。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少年琥珀色的眼睛映的透亮,笑容画的蜜糖。
      沈沉砚注意到他左耳垂上有个小小的黑痣,随着他说话时微微颤动。
      “这就是沉砚吧。”林阿姨局促地搓着手。
      她的指甲修剪的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母亲生前也喜欢这个颜色。
      “小烬快过来给哥哥打招呼。”林母招呼道。

      “哥。”少年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上楼,在离沈沉砚两阶的地方刹住脚步,扬起脸时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
      “我是江烬,火焰的那个烬。我妈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他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

      沈沉砚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橘香,这个味道让他想起母亲梳妆台上从未开封过的香水。
      葬礼那天,他偷偷把它倒在母亲枕头上,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但是三天后,父亲就把所有属于母亲的东西打包捐给慈善机构了。
      “嗯。”沈沉砚侧身绕过江烬,衬衫袖口不经意擦过对方手背,他听见少年倒吸一口气,大概是被疤痕的触感吓到了。他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头也不回的走向餐厅。
      餐桌上摆着四人份的早餐,煎蛋和培根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沈沉砚注意到自己的位置前放着一杯热牛奶,自从母亲去世后,家里再没有人记得他喜欢喝牛奶,他抬眼看向厨房,林阿姨正背对着他们忙碌,纤细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哥,你要加糖吗?”江烬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他对面。手里拿着糖罐摇晃,脸上带着试探性的笑容。
      沈沉砚没有回答。沉默的切着盘中的食物,父亲尴尬的清了清嗓子。
      “沉砚有些怕生,过段时间就好了。”
      林阿姨连忙点头附和,眼神却不自觉的飘向沈沉砚被长袖遮盖住的手腕。
      那天晚上,沈沉砚在浴室里数着安眠药片。母亲留下的还剩17颗,整齐排列在洗手台边缘,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刀片在皮肤上划出第5道血痕时,门把手突然转动。
      “哥,我肚子疼……”江烬的声音戛然而止,镜子里映出两张同样苍白脸。
      血珠顺着沈沉砚的手臂滴落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江烬的瞳孔剧烈收缩着,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尖叫或逃跑,少年抓起毛巾,按住伤口的手比沈沉砚这个自残者抖的还厉害。
      “六年。”沈沉砚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的像磨砂纸摩擦。“从我妈吞药那天开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这个刚认识一天的少年,也许只因为太久没人倾听。

      那天,气温飙38度。父亲手中的冰镇啤酒瓶突然炸开。玻璃碎片四溅时,沈沉砚下意识把江烬护在身后,一片锋利的玻璃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畜生!!!”父亲额角暴起青筋,砸在沈沉砚身后的墙上,“你妈在天上看着。”
      石膏板凹起一个坑,白色粉末落在沈沉砚肩头。
      林阿姨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老沈,你别……孩子们……孩子们。”父亲抓起墙口上的全家福砸向墙壁。相框玻璃在江烬脚边炸开。
      照片上四个人的笑容像蜘蛛一样被分割开,江烬忽然跪在玻璃渣上,鲜血从膝盖上渗出,在浅色的地板上洇开暗红色的花。
      “爸……”他声音很轻,却坚定得不可思议,“哥手腕上的疤,比我膝盖疼一万倍。”

      那天晚上,沈沉砚和江烬坐在屋顶上看星星。少年靠在他肩上,手指轻轻描绘着他胳膊上的疤痕。“以后疼的时候告诉我,我陪你一起疼。”沈沉砚没回答,只是低头轻轻的吻住他。夜风拂过,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像是命运给予他们的一丝丝怜悯。

      确诊后的第三周,沈沉砚在浴室镜子面前数自己肋骨的轮廓,曾经被江烬喂出来的那点肉,如今被癌细胞啃食殆尽。
      淋浴器喷出的热水烫红皮肤,他却仍在发抖。
      镜中的自己像个行走的骷髅,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与临终前的母亲极其相似。
      “分手吧!”他把印着小太阳图案马克杯摔在地上,陶瓷碎片在江烬拖鞋边迸溅,那是去年江烬生日时瞒着沈沉砚跑遍陶瓷店做的一对杯,杯底还刻着永远两个字。
      江烬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划出血口,“你撒谎,你骗人!”血珠滴在永远两个字上。那是江烬他幼稚的承诺。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与血迹混在一起。
      第二天沈沉砚约在咖啡店见面,大学同学搭在他肩上的手重的像烙铁。

      毛巾很快被血浸透,江烬又扯下自己的衣袖,布料缠上伤口时,沈沉砚看到他手腕内侧有个月牙形胎记,在浴室惨白的灯下泛着青色。
      “疼吗?”江烬问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什么。
      沈沉砚望向镜中自己青黑的眼圈,这个家终于有人问他疼不疼了,可惜是在他早已不知疼痛为何物的时候,他摇摇头,看着江烬熟练地从医药箱里找出碘伏和纱布,动作轻柔的为他包扎。
      “我爸爸……也是自杀的。”江烬突然说,声音轻的像羽毛。“他用剃须刀片,在浴缸里。”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那年我10岁。”

      沈沉砚的心脏猛的收缩一下,他看向这个看似阳光的少年,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隐秘的联系,像是黑暗中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
      接下来的日子,江烬像只固执的小狗围着沈沉砚打转。他每天变着花样送东西,热牛奶,折纸星,糖,甚至是用创可贴折成的千纸鹤。
      沈沉砚总是面无表情地收下,却在深夜偷偷打开抽屉,一遍遍抚摸那些幼稚却真诚的礼物。
      抑郁症自救小组的作业,江烬把千纸鹤放在江沉砚课本上,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报了心理委员培训。”沈沉砚发现这个看似阳光的弟弟书包里常备着巧克力。
      “低血糖时会吃。”江烬这么说。
      但沈沉砚不止一次看见他在自己情绪低落时恰好摸出一块。糖纸在掌心展开,带着体温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怕打雷?”沈沉砚挑眉。“怕你怕打雷!”
      江烬仰起脸,眼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气象预报说今晚有暴雨,我…我查过资料。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对特定天气会有反应…”
      沈沉砚的心脏呼的漏跳一拍,他转身回屋,却故意没有关进门。
      片刻后,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柑橘香混着雨水的潮湿气息钻入鼻腔。
      江烬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避开那些伤痕,只是温柔的圈住。
      “睡吧,哥。”少年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雷雨季节的某个深夜,沈沉砚被雷一声惊醒,窗外闪电划破夜空。将房间照的如同白昼。
      他蜷缩在被子里,呼吸急促,母亲去世那晚也是这样的雷雨天气。
      门外传来声响,他打开门。
      发现江烬抱着膝盖坐在走廊里,怀里还抱着一个枕头。

      “我在这儿。”

      高三开学那天。沈沉砚在帮江烬整理书包时发现了一本《创伤后心理重建》。
      书页边缘满是翻阅的痕迹,重点段落用荧光笔标出,旁边还有稚嫩的批注。
      “这条可能对哥有帮助。”
      “这个疗法看起来很有效果,有更多的维生素D。”
      “为什么?”当晚沈沉砚把书摊开在江烬面前,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书桌灯光下,他的睫毛投射出细密的阴影,“我爸走的那年,我吞过半瓶褪黑素。”他解开两颗睡衣纽扣,锁骨上面露出那道狰狞的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所以我知道……那道坎有多难跨。”
      沈沉砚的指尖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笑着的弟弟,眼里的光不是天生的,而是自己亲手点燃的。

      那天晚上,他们肩并肩坐在阳台上。分享着一包江烬偷偷藏起来的香烟。烟雾缭绕中,沈沉砚第一次向他人讲述了母亲去世时的细节,那些他连心理医生都没敢告诉的噩梦。
      高考庆功宴上,沈沉砚借着酒劲把江烬拽进了杂物间,黑暗中柑橘香味和啤酒的气息重叠着,江烬的后背撞上在米袋上扬起一小阵的粉尘。
      沈沉砚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呼吸,“我们是兄弟…没有血缘关系。”
      沈沉砚咬破了那两瓣总是说出让他心软的嘴,血腥味在口中蔓延着,“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江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他伸手抚上沈沉砚的脸,指尖冰凉,“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问。”

      房东转交的牛皮纸信封被雨水浸湿了一角,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信封上用他熟悉的字迹写着给生命里的光。
      江烬的手指猛的蜷缩,抖的厉害。
      这个信封和他们高中时期传纸条用的纸一模一样,边角还留着当年给他画的小太阳涂鸦,展开的瞬间,一张诊断单滑落:
      患者:沈沉砚
      诊断:骨癌
      日期:2023年5月16日,正是他们分手的前一天,信很短,墨有些晕开,像是被泪水打湿过。
      小烬,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变成星星了,记得你说过最喜欢星空了,所以如果以后抬起头有星星的话,要知道最亮的就是哥。对不起,最后还是骗了你。我爱你,却最后不想让你伤心,所以悄悄瞒着你走了,但哥不希望你痛,如果有下辈子,哥再跟你在一起。用着健康的身体和你好好的。
      所以你要继续往前走,连着哥哥的那份一起。———你的砚
      信纸的左下角有一滴干涸的痕迹,或许是眼泪吧,但又或许是血吧,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他突然想起确诊的那一天,他哥反常都做了他喜欢吃的菜,难得的喝了酒,当时自己笑着说,“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好?”
      沈沉砚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眼神温柔的让人心碎,“因为想对你好一点。”
      现在想起来,那是他无声的告别吧。
      墓园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的滑润,他用钥匙刮下墓碑边缘的碎屑。石粉混着血抹在“沈沉砚”三个字上,像完成了某个隐秘的仪式。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活人的血渗入死者的名字,他们的灵魂就会在来世重逢。
      “现在我们是真正的兄弟了。”刀片划过手腕时他笑的温柔,鲜血顺着石碑上的刻痕流淌,填满一笔一画。
      恍惚间看见17岁的沈沉砚站在晨光里,白衬衫被风吹的鼓起,向他伸出伤痕累累的手腕。
      “这次别再推开我了,好吗?哥。”
      江烬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梦呓,“你就算想推也推不开了,因为我要去地狱里找你了。”
      血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滴答的声音。前面很缓慢,到后面越流越多。和六年前浴室里的那个画面重叠起来。

      江烬望着越来越模糊的天空,有飞鸟越过,仿佛又回到了他们一起数星星的那个屋顶。
      疼痛抽离时,他突然感觉到后面有人抱住了他,柑橘香混合着药棉的味道从上方笼罩下来。
      “我爱你。”他说,这次终于没有太迟。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无数光点从地面向上 升起,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其中最亮的那颗落在了他的手心,温暖的像个拥抱。
      他微笑着闭上眼睛,知道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哥,以后不要推开我了。我要来地狱找你了。”

      ——本章完——
      2026.9. 23
      Umenu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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