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重用还是被设了局？ 窗外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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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校场的操练呐喊还在一浪接一浪地滚进来，震得帐内竹简微微震颤。
元溟单手撑着案沿，指尖无意识摩挲过竹简上细密的阵纹记载，眼底方才的懵懂散漫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清明的沉敛。
从前那些被他随手掠过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尽数翻涌上来，密密麻麻铺满心口。
文渊一纸调令，将他这个魔界器灵凭空塞进玄霆的火营；旁人避之不及的水阵苦差，偏偏落到他头上。
三日淤泥缠身灵力反噬的累活，换来了全军态度的悄然改观。如今大战将起，重中之重的水火大阵水阵维护，又唯独交到他一人手里。
一环扣一环，从无半分巧合。
元溟低低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散漫吐槽，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合着我自魔界抽身，转投仙界，本想远离纷争倾轧，反倒又一头栽进旁人筹谋已久的棋局之中？”
青梧站在一旁，听着他自言自语的嘀咕，只当他是压力过大，无奈摇了摇头宽慰：“你别想太多，将军向来公私分明。水阵唯有水系仙吏能稳妥维护，全军上下，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交给你是重用，不是刁难。”
元溟抬眼看向他，看着少年纯粹坦荡而又毫无猜忌的眉眼，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也就青梧会这么单纯地以为，一切都只是各司其职人尽其用。
可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我知道了。”
元溟收敛心绪，重新拿起案上玉笔，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慵懒，看似漫不经心，下笔却格外沉稳。
“将军吩咐之事，我自当遵从。我好好抄我的军械册，明日再好好守着我的水阵，办妥分内之事，不再多想。”
“这就对了嘛！”他上前拍了拍元溟的肩膀,“我还有将军吩咐的其他事，就先回药圃了，你多保重。”转身便离开了文书帐。
帐内瞬间归于安静。
元溟坐在案前，指尖划过冰冷的竹简，一笔一画誊写着枯燥晦涩的军械名册与水阵阵法。
只是这一整日，他再也没了往日偷闲懈怠的心思。
从前抄写文书，他只当是还债劳作应付差事，可今日再看这些文字，每一句阵纹记载，每一条维护细则与水火制衡的原理，都像是无声的提醒。
提醒他这份看似体面、让他成功融入军营的差事，从一开始就藏着层层算计。
夜幕悄然降临，暮色笼罩整座军营。
白日喧嚣尽数褪去，只剩巡夜仙兵规律的脚步声，伴着零星摇曳的灵灯，在空旷的营道里缓缓回荡。连日备战的紧绷氛围，让整座火营都沉在一种肃穆压抑的寂静里。
元溟合上最后一卷竹简，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他整整写了一天，已暗中记下了水阵布局、维护的关键事项以及未来启用阵法的方式。
可玄霆到底凭什么信他呢？文渊为何又将他送到玄霆身边？
心头的疑云太多，压得他一时有些喘不过气来。索性起身舒展了一下伏案了一天酸涩的筋骨。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主帐方向：果然，将军帐内仍是烛火通明。
他想起青梧白日说的话：“玄霆将军自昨日黄昏起便不曾合眼，彻夜坐镇主帐统筹全局，一直未曾歇息。”
元溟暗道:有些事情还是得当面问清楚才是。
他终究还是抬脚，朝着那主帐走去。
吃过上次擅闯军帐被训斥的亏，这次的元溟打算遵从火营流程办事。
他行至帐外，值守仙兵见他走来，眼底早已没了往日的戒备疏离。
元溟对着值守仙兵微微抬手，语气平和规矩：“劳烦小哥通报将军，属下元溟有事相商，事关水阵维护。”
仙兵一听有关水阵，片刻不敢耽搁，立刻掀帘入内通报。
不过片刻，帐内传出一声略带疲惫的低沉嗓音：“进。”
元溟抬步掀帘而入。
玄霆的一身玄色战甲仍未卸下，长发仍一丝不苟束于冠中。他微微垂着眼，指尖捏着一支笔，正低头核对前线传来的战报，眼下却泛着青色，带着些许的疲惫。
听见脚步声走近，玄霆才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元溟身上，带着惯有的审视，却无半分苛责：“军械名册已经抄写完了？”
“回将军，已经抄写完毕。关于水阵的内容也已烂熟于心了。”
元溟规矩回话，他抬眼看了一眼玄霆疲惫的神色，忍不住提醒道：“只是将军彻夜操劳，连日未歇息，未免太过伤身。纵是身体再强健，也经不起这般耗损。”
他这不是在说好话，是真的不由得发出感慨。
元溟心道：魔界之中权斗倾轧我早已亲历，我对你，完全能感同身受啊。
玄霆握着笔的指尖微顿，似乎没料到他会忽然说出这般体恤的话，眼底锋芒稍稍收敛，但语气还是很平淡：“不必言此，你今日来找我有事相商，是为何事？”
“将军，属下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斗胆想问一句。”
“你说。”
元溟微微上前一步道：“还记得第一次在这帐中，您对我魔界出身非常介意，并且怀疑我是文渊上仙派来的眼线。如今您先是派我疏通阵眼、熟悉布局，又将水阵这等紧要阵法交付于我。虽然我是水系器灵不假，但为何要交到我手上？您这般安排，到底……是信，还是不信我？”
这个问题，他憋了好几日了，终于问出来了！
其实从那日他听到仙卒们在校场议论他，并且对他改观的时候，他就一直想问问玄霆这句话。
玄霆沉默片刻，只留帐中的烛火缓慢摇曳。
随后他放下手中毛笔，指尖轻轻落在舆图上水阵的核心点位上。
他的声音非常之冷静，不带半分私情，坦荡得让人听不出丝毫温度。
“谈不上信任。”
元溟心头微动：不信任又为何……
玄霆目光澄澈锐利，缓缓道来：“水火大阵制衡全局，大战一开，水阵为唯一防御屏障，至关重要。我火营之内，水系修士本就稀少，唯有你灵力契合。我早已在上次文书帐内感受过你的内力，你有上百年的魔界修为，能扛住水火相冲的反噬，守住阵基稳定。”
元溟挑眉，心里吐槽：呵，看来我的根底早已被打探得清清楚楚，毫无遮掩。亏我还在军营里，故作寻常仙侍，藏起自身本事这般辛苦。
玄霆眸光微沉，继续说道：“起初我确有疑心，毕竟你是文渊调入火营之人。但几番观察下来，我见你并无暗藏的图谋。先前命你前去清理水阵阵眼，既是考验你的能力，亦是试探你的本心。而你仅仅清理淤泥，不曾另有动作，我才确定，你并无别的图谋。”
玄霆抬头看向元溟，继续道：“你本就身份微妙，倘若营中众人持续排挤，将你逼至孤立无援，你走投无路之下，只会彻底倒向文渊。与其如此，我何不将你纳入我麾下？”
这话冷静而又直白，甚至称得上冷酷。没有任何欣赏，从头到尾，只有军营主将的权衡利弊与大局为重。
元溟听完，心道：果然是这般古板性子，我就知道玄霆这如千年铁树一般的人，怎会对他轻易生出温情。
玄霆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眼神，随即又恢复平静。
他补充道：“我将水阵差事交予你，也是给你在火营立足的机会，能让你在此站稳脚跟。”
“但你需谨记，水阵紧邻大阵核心，一举一动的分毫异动，皆逃不过我的监察仙法。我给你的是机会，不是纵容。”
“机会在你，选择也在你。”
最后一句话，落在寂静的军帐之中，不轻不重，却余韵悠长。
元溟怔怔站在原地，心头纷乱的思绪彻底沉淀。
原来所有的善待，从来都不是突如其来的善意。
每一步，都是双方的博弈，他一心求安宁，却偏偏不得安宁。
元溟低头轻笑一声，语气依旧散漫松弛，掩去眼底所有深沉的思绪：“明白了。将军筹算滴水不漏，当真算无遗策，分毫不会吃亏。”
玄霆望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冷峻的眉眼间，突然间闪过一丝怅然，但很快转瞬即逝。
“夜深了。”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舆图，语气恢复清冷，“回去歇息吧，明日准时值守水阵。”
“属下遵命。”
元溟拱手应声，转身抬步离开军帐。
帐帘在身后轻轻落下，隔绝了帐内摇曳的烛火，也隔绝了那些直白冰冷的算计。
元溟轻轻摩挲着身上的玉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真是从一处困局踏入另一处困局，这些身居高位的仙者，个个心思深沉，狡诈难测。
他轻声自语，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通透：“行吧，立身行事的道理，无论仙魔，皆是相通。先好好劳作，稳住脚跟。”
“至于这盘越下越大的棋局……未来谁为棋子还不一定。”
元溟想起玄霆眼尾的赤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往住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