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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青梅 若能并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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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王遇生还在阁内仅剩的空旷地带寻找未能撤离的门人,大地都已烧得干涸枯竭,房屋塌得遍地都是残渣,几乎不再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她从小生存的世外桃源,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践踏、摧毁。
王遇生没时间惋惜,因为仍然有人滞留在里面,随时面临着生命危险。
她“翻山越岭”地走着,迈过了地上的重重关隘,刚一到舍区内就听见墙外传来又轻又急的呼吸声。
她跃上墙头,警惕地握紧剑柄朝墙根下看去,只见两只鬼鬼祟祟的“小鼠”正在东张西望,她便从墙上跳下去,落在他们面前。
两个孩子看清她的身影,喜极而泣,就差一把眼泪淹死她,好叫她下辈子去填海。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还要去找吕师姐,你们两个现在马上去西南方向的小道,孙师兄在那边接应你们,叫他即刻出发,不必等我。”
王之予听了,抹抹眼泪,哽咽着说:“师姐你呢?你也不走吗?”
王遇生听见这个也字,愣了一下,问:“还有谁不走?”
“陈季师兄,陈季师兄被关在地窖里,他说他不走了,让我告诉你,下课的时候,他要点火……”
点火……
王遇生半颗泪水含在眼里,很快被蒸发到双目干痛,她才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眨过眼了。
陈季小她两岁,也是家中幼子,顽皮的程度和她不相上下,他们每每算着午后课程的下课时间,在第六根香燃断时从座位上飞出去玩耍,被潘长老捉回来打了好多手心。
后来他爱上烹饪,心才渐渐定下来,不再和王遇生这种“为老不尊”的师姐同流合污了。
却没想到,他最后会走上与王遇生截然不同的一条路。
王遇生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喘息不得,送走了孩子们却又不敢停步。
她耐着高温又找了一刻钟,周边的林子已经烧得如火如荼,不知道还有几条道路可以通行,只要有一颗燃烧的树横亘在路中,就会将一整条路彻底封死。
她已经能够隐约听见兵士们交谈的声音,坍塌的学堂将通往后院的院门堵得水泄不通,要想进到后院必须要开拓一条干净的道路出来。
他们为什么这时要上山来抓人?
他们本可以在山下重重设伏,将他们一网打尽……
现在的瀚海阁已经与刀山火海无异,闯进来,再花费时间搜索一番,只会和阁内人一起烧死在山上。
可见,他们并非只是为了人而来,至少他们所求的还有瀚海阁中存在的某些可被烧毁的物什……
比如,那一箱罪证。
再比如,瀚海阁诸人的出身名册!
想到此处,王遇生赶回了自己的寝室,将那盒子掏出来踩得粉碎,将里面的纸张、锁芯全都丢进了火海之中。
可她还没有找到吕三娘!
马上要没有时间了。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事,只有向上苍请求……
若真有神明庇佑,能否看在她功大于过的份上,允许她,再带走一个人?
她心里默默,不断恳求,无助地在阁里反复穿梭,将往日看过的所以地方全都搜了一遍,无论是倒塌的围墙背后,还是掀起的青石板下,她都没有放过。
终于到了孩子们的大通铺最尽头,在塌了一半的房屋角落里,一道蕊色身影倒伏在地,被长木压住,一动不动。
王遇生肝胆俱裂,过往最痛的记忆一起浮上心头,将她的五脏六腑都啃得支离破碎。
“三娘!”
王遇生扑过去滑跪在她面前,轻轻捧起她的脸,拂开她脸上散落的发丝。受到一点刺激,那双紧闭的眼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将要睁开。
确定她还活着,王遇生立刻将她平放到地面上,起身搬动压在她双腿上的重物,已被烧干的血附着在杂物表面,让王遇生握上去就被血粉滑了手。
吕三娘本已昏迷许久,才被王遇生的呼唤带回一星半点的意识,当失去知觉的双腿上传来刺骨的疼痛时,她才完全清醒过来,低低呼唤:“师姐……你听我说……”
“别说话!等我救你出来!”
王遇生嘴上安抚着她,双手抓在烧得滚烫的木梁上,那木料纹丝未动,反倒烫得双手赤红。
吕三娘被灼烧到溃烂的手指扣住王遇生的靴边,动作轻若鸦羽,却迫使王遇生停下动作跪倒在她的身边。
“我偷看了……老阁主的那个匣子……”
吕三娘知道自己身份或许要特殊一些,卫师姐等人偶尔与阁主密谈,离开时均面色凝重或若有所思。唯有她,偶尔被指点如何完成学业,却从未被引向至某个未来。
那时吕三娘知道,自己或许是缺乏价值的。
她从小对自己的父母无甚感情,因此在这里每日无所事事,坐井观天。
在不安与无措中,她偷偷溜进了严文俞的房间,打开了那个还没上锁的盒子,看过里面的东西后,吕三娘决定留在阁里。
“我知道师姐是下一任阁主……我……是为了师姐留下来的……”
人心太毒辣了……离开阁里,外头皆是炼狱。
吕三娘不想再堕入尘世炼狱中了。
她愿意在瀚海阁里为王遇生燃尽,愿意替她照顾这些新生的胚芽直到绿意参天。
“谢谢你等我……三娘,跟我走,我带你走……”
王遇生轻柔地在她发顶上落下一个安慰的亲吻,唇角含笑,眼里却都是泪水。
她起身拔剑将木梁尾端斩断,跪在地上将其中一头扛在肩头,全身发力,额上青筋迸起。
沉重的横梁缓缓离地。
非人力可及的壮举,王遇生总是一次又一次完成。
吕三娘眼角湿润了。
当年事发,父亲作为得道高僧在宫里被就地腰斩,母亲听说父亲没了,担心朝廷顺藤摸瓜发现他们二人的关系,收拾了家里的细软自己跑了,被溺死在城门口的小河里。
生父母抛下她,没有一点血缘的师姐却肯在大火和追兵中苦苦寻她、救她。
哪怕可能殉在一起……
压在她心头十数年的不甘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她双腿上的木梁。
王遇生将滚烫的木头丢进火里,把吕三娘从地上抱起来背在身后,捞起她没有知觉的双腿,闯进炽热密林中。
她心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对这里的舍不得,因为她肩头还有另一个全心全意依靠着她的人,外面追兵已至,决不容她再有一丝一毫的软弱。
王遇生奔出门外,一路耳听八方,规避前来搜巡的士兵,她现在无暇拔剑,如果乍然与士兵相遇,只能任人鱼肉。
现下只有西南的险道能够行走,那条路陡峭不平,两岸树荫夹道,与现在而言是下选,可她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王遇生一脚踏进小道中,沿途的树木上留下了马车擦挂的痕迹,替她将路扩宽了一些。火云罩在头顶,几乎烤焦她们的发丝。
吕三娘的呼吸越来越弱了,王遇生不敢有丝毫分神,生怕错过了她的动静。
身后的人很轻,她的魂魄好像已被山上的烈火烧碎,只剩下残瓦。
她伏在王遇生的背上,那里和幼时一样稳健,像扬了帆的大船,渡她日日夜夜。年岁相仿的女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好像天塌地陷也不会动摇。
“师……师姐……对不起,替我照顾好他们……对不起……别忘了我,我是扈三娘……”
豆大的泪滴滑到王遇生脖颈上上,被热浪蒸发。
揪住她肩头布料的手松了。
身后,她们一同经历的过去,像是一梦镜花水月。
全都消散如泡影。
王遇生的泪水和吕三娘的最后一次吐息一起落下来,顺着脸颊杯水车薪地润湿脚下的土地。
是我对不起你啊。
王遇生不用再说出口,她相信她心里的声音已经不需要再通过任何媒介就能传到吕三娘耳朵里。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背上的人睡得更安稳些。
耽误了这些时间,山里早就烧起来了,王遇生扛着热浪在里面穿行,燃烧的藤蔓掉到地上连线成片,拦住了她的去路。逼不得已,王遇生必须深入烧得更厉害的火林中寻找新的路径。
她面上的布巾已经被彻底蒸干,只能勉强隔绝一点黑色烟尘。
约莫走到一半,她实在手酸,想要在一棵干净些的树下歇一歇,换个姿势。
可王遇生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就隐约听见前方有兵戈碰撞的声音。
那里有两支队伍的对垒。
其中一方是一支持着战刀的军队,另一方则是瀚海阁阁内的护卫队。
对方人多势众,但看起来各个凄惨无比。这些士兵们穿着厚重的铁甲,肩颈、手脚处早已和甲缘烧得黏在了一起,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挥刀,都撕裂伤口流出殷殷鲜血来。
相较之下,护卫队的弟子们反倒好些,虽然也热得双颊通红,好在都安然无恙。
就在满是尖齿的战刀齐齐朝护卫队劈下前,一把银龙般的长剑破空而至,斩断数柄战刀深深扎入地心之中,朴素的剑柄仍在铮铮震动,叫人难以靠近。
瀚海阁众人蓦然回首,就见王遇生单手抱着一人,徐徐向他们走来。
王遇生走到他们身后,将怀里的吕三娘交到他们手里。护卫队的弟子们接过她单薄的尸身,一时间都有些怔住了。
“三娘她……”
“你们带她去山下,到丧葬铺找一口棺材给她,就去护着孩子们吧。”
这些门人应该都是留下来断后的,现在有王遇生在,无需他们继续拼命。
众人纷纷有些迟疑,王遇生的事他们大多是知晓的,回阁以后每日听她夸夸其谈阐述自己的英雌事迹,大家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
可听是一回事,在这大敌当前,将她独自留在这里,又是另一回事。
为首的一位师妹叫华秋,是这只护卫队的队长,她是最不愿离去的人,也有胆量在这情况下对王遇生开口:“阁主不必冒险,我们动身比他们轻便许多,一定能在下山途中甩脱他们。”
现在并非毫无退路,甚至可以说形势逆转,占据主动权的是护卫队一方,只要安全撤离,总有一日可以报仇雪恨。
华秋很怕,怕王遇生一时意气,一去不回。
可就算她言辞恳切,王遇生也没有听从的打算:“无妨,这些人我对付起来还不算太难,你们先行一步,我稍后就到。”
她的目的不仅仅是阻挠追兵,还要将他们彻底留在这片山上。
她的师妹师弟,有人来殉,才能偿还十之一二。
阁内早就被提点过了,凡事不要拗着王遇生干,十有八九拗不过她,还要误事。华秋犹豫再三,看清了王遇生面上的冷意,终究还是让了步。
“走!”华秋带头转身离去,对面的士兵想要阻拦,却被王遇生一剑拦住了去路:“既然来了,就葬在这里吧。瀚海阁冬暖夏凉,倒是个风水宝地。”
对方将领持着刀有些犹豫。
她这一只队伍原本接近百人,可得了将军的命令,要他们在大火中搜山,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闯入林中。从山脚一路走到现在,人手早已折损过半,才将将见到敌人的面。
还是最大、最可怕的那个敌人。
“你是王遇生?”
王遇生不答,只欺身上去,将将领左右二人一剑贯心。见她不曾犹豫留手,对方将领撕下黏在手背上的衣料,高呼:“迎敌!”
身后士兵听她号令,蜂拥而上,一刀又一刀,斩尽王遇生的退路。
见有刀劈来,王遇生一个后撤下腰,让那刀身擦着身体略过,而后抽出了腰间的马鞭,牢牢卡在战刀脊背上的尖齿缝隙。
那刀进退不得,被王遇生一甩,居然被直接丢到了山下。
“你怎么知晓尖刺战刀的弱点?!”
将领惊怒不已,这战刀乃是古奇城守军独创,只有将军手底下的亲信队伍才有资格学习,王遇生见面第一招便将其破解,怎能让人不大惊失色?
王遇生看着手里的鞭子,只觉得感慨万千。
将领见她如此,恨恨地咬牙,面上露出几分凶性来:“你别得意,就算这战刀对付不了你,我们这里几十人,拖也要把你拖死在这里!”
取王遇生性命乃是首功!就算为此赔上一条命,也会有数不清的赏银作为抚恤金发回家里。
就在他们即将扑上来,以血肉性命为酬,将王遇生困在此地同归于尽时,整座山的地面突然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多名士兵惊呼:“是山崩吗?”
“地动了!”
早有预料的王遇生趁人心大乱,朝山下连跃数步,众兵士反应过来,同她一起向山脚下奔去。
整座山从半山被腰斩,断裂处迸射出大量的木石与火花!
王遇生见实在避之不及,立即背靠着一刻粗壮的大杉树,死死抓住地面上裸露的树根。
山头开始向下塌陷,爆炸的余波延绵不尽,四溅的碎石块和倒塌的树木从上往下滚滚而来,瞬间就没过了所有的生命。
多亏了这颗大杉树替她阻挡了不少冲击,王遇生才没被这场爆炸夺去性命,可是飞扬的尘土到底是将她埋在底下,震得她五脏六腑都痛。
方才还活蹦乱跳的士兵早已全军覆没,王遇生从土里爬出来,提着剑,一瘸一拐地向山下走去。
她很想回头,可是她知道,身后早已空无一物。
孕育瀚海阁成百上千门人的摇篮彻底崩塌,将最信任她的师妹师弟埋在了这场兵乱中。
自此,她与乾王,已是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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